乐菲猛地抬起头来,脸上是垂死的人忽然看到生的希望般的表情,但很快又黯然地垂下头去:“没用的。即使你现在觉得喜欢我,那恐怕也是错觉吧。我只是个生死都不足惜,感情也一文不值的人类,你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奔若大惊,雷轰电掣般记起乐菲今天对他说的那几句有些奇怪的话,这才明白它们原来有这么重要的意义,不禁痛悔万分:这么重要的几句话,他竟然随随便便就回答过去了!
“不是!那不是我的本心!我只是按我以前的想法胡乱说的!我对你不是那样看你的!你……”奔若忽然顿住了,眼睛中忽然变得空洞无物,呆了片刻之后黯然地低下头去。
自己还在啰唆什么?这已经不是几句就能解决的问题。这个问题太大了,简直像天一样大。他和乐菲之间的问题不仅仅是不了解对方心境的问题,而是人和妖之间的距离。
人和妖之间虽然只相差一个字,但那个距离,是天。这个距离注定要把他们的心远远隔开,比天上的牛郎织女还要远。即使只让心越过这个距离,也是很难办到的。
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刚毅而又默然的神情,仿佛已经不再顾惜自己身体,盲目而又用力地拉扯着黄丝。无数根黄丝像烟雾一样地扑上来,把他裹得像一团茧。他像没有感觉似地用力挣扎着,身体上到处被勒出了血,淅淅沥沥地滴了下来。
“你在干什么?快停下来!”乐菲大惊失色,捂住了张大了的、嘴唇都已经变得苍白的嘴。
奔若像没有听见一样,身体的表面“刷”地一下溢出了狐火,没想到全被黄丝挡了回去,反而灼上了他的身体。
“快停下来!”乐菲大叫起来,朝奔若直冲过去,老人连忙拉住她。
奔若缓缓地朝她抬起头来,脸上没有怨恨,只是深不见底的悲哀。他轻轻地吐出这几个字:“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呢?”
这句话就像一支冷箭一样射中了乐菲的心窝。乐菲忽然觉得眼前变得一片黑暗,身边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黑洞,她正飞快地被这个黑洞吸进去。
是啊,为什么不能相信他呢?
黑暗中出现了一面镜子,方方正正的,慢慢地向她移过来。她看向镜子,惊讶地发现里面映照出的竟是奔若的身影。他一脸忧伤地站在那里,镜子离得越近,他的身影却越远。他的眼睛在镜子里像两块宝石一样闪着,透着湿冷哀伤的光。他的嘴唇在微微地掀动,似乎还在问刚才那句话:“为什么不能相信我呢?”
乐菲感到异常的心痛和羞惭,不敢看他,把目光移了下来。镜子却不愿意就此放过她,从底部溢出一道白色的影子,飞快地向她冲过来,直冲到她的脚下,让她不得不看。
乐菲看着那白色的影子呆住了。因为里面正飞快地拉出一团阴影,渐渐变成一个形状——那是一只狐狸。
乐菲苦笑了一下。她的表情现在苦得几乎能滴出苦汁来。
她明白了,她之所以对他如此的不信任,还是因为它是狐精,这的确是个非常大的问题啊。
她刚想给自己找理由,忽然一股愤怒从心底油然而生:妖狐又怎么样?妖狐也有心!而且她只想了解他的心意而已,为什么不能和他开诚布公地谈谈,为什么要在一旁妄加猜测妄下结论呢?她到现在都没有听他认认真真说过自己的心意不是吗?为什么只是凭借几个弹性极大的问题就认定他不会喜欢她,即使喜欢了以后也会变心呢?
乐菲忽然感到一块冰凌塞进了她的心头,她现在才真正触及到问题的关键,她之所以不愿意相信他,是因为和他在一起未来没有未来是吗?因为他们有种族上的差异,以后必然要分开吗?因此才对他没有安全感,不愿相信他是吗?
她的心沉了下去,身体也没了力气,可是就在此时,一股怒火从她空虚的心底直蹿上来,有个声音在大声质问她:你凭什么认定我们一定会分开?因为怕像那对苦命的情侣一样(就是第三个被关在坛子里的妖狐和他的恋人)吗?说什么蠢话?!人家是人家,我们是我们!未来是要靠我们自己去争取的,谁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就算没有未来又怎样?即使只有现在也应该珍惜!
乐菲用力地咬住了嘴唇。
她已经幡然悔悟,一种难以言表的痛悔此时正像火一样炽烤着她的心。她感到很痛苦,但同时惊奇地发现这把火也正在给她的内心消毒,把所有的彷徨、怯懦都烧得一干二净。
老人见乐菲像忽然掉入自己的世界一样凝滞不动,眼中也没了光彩,只是莫名其妙地变幻表情,知道这孩子又被困住了。轻轻叹了口气,拿出糖稀罐子——或许该叫它收妖钵来,心想只要把奔若收掉,一切就都结束了。
因为奔若是个很强的妖狐,所以他在钵里加了很强的法力。钵从他掌心中悬浮起来,在半空中旋转了一会儿,慢慢地向奔若倾斜,最后对准他,先是停顿了几秒,接着忽然从里面冒出一股极强的吸力。那些乱七八糟的黄丝也推波助澜地牵引着奔若往钵内冲去。
奔若此时仍然是面无表情,一副力气用尽后的漠然,忽然额头发出一团绿光,他的身体猛然下挫,停在半空中不动了。任黄丝拉扯、神钵吸引都不前进一分。当然这样作他也付出了代价。一滴又一滴的鲜血,又淅淅沥沥地从黄丝的缝隙中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