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地那边人手不够,夏缨过去帮忙,协助一次补给训练。
在公路自行车的团体赛中,每过一个赛段,就会有工作人员给选手提供补给,这个时候,选手会通过减慢速度来接收补给,但不会停下,因为很快就要进入下一个赛段,没有太多时间让他们悠闲地喝水吃能量棒。
所谓补给练习,就是工作人员在一旁扔补给,选手们练习接住的过程,以避免比赛时出现差池,造成事故。
夏缨早早地就跟其他工作人员去公路边上等着了,车手们还要过一会儿才来,她干脆看手机打发时间。
她之前帮夏冲偷|拍了不少戚骁白的照片,现在想要清理一下,空出内存,但一张张翻过去,居然看得津津有味,最后一张都没舍得删。
身旁的同事提醒大家:“准备,他们过来了。”
夏缨赶紧收起手机,心思却还没收回来。
不远处,四位车手的身影越来越近,夏缨抬起眼,看到戚骁白正骑在最前方。
而且,他在看她。
明明戴着护目镜,但夏缨能清楚地感知到,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夏缨的手臂刚伸出去,就僵住了,不确定戚骁白是不是要接她手里的补给,只能呆呆地和他对视。
戚骁白动作如风,直冲着夏缨的方向飞来。
当这个四人组成的小集团靠近时,其他工作人员纷纷把补给扔了过去,只有她,仍旧保持着僵硬地伸出手的状态,纹丝不动。
夏缨好像忘记自己要干什么了。
戚骁白突然和后面的队员拉开距离,主动从她手里拿走了水瓶,偏了偏头,勾起唇角,漫不经心地问:“你在看什么?”
然后又如同一阵风一般,从夏缨面前飞走了。
夏缨愣愣地垂下手臂,指尖发烫。
补给练习进行了六七次,才得以收工。
夏缨没着急走,她之前把包放在了训练出发点,要过去拿一下。
天气已经很暖了,又是中午,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训练,每个选手都大汗淋漓。
章逸热得不行,索性脱掉上衣,露出赤|裸的上身。
夏缨并没有放在心上,这类场景她早就习以为常,从她跟车队时起,就经常面对男选手因太热而脱掉上衣的状况。可能因为技|师的身份,大家总不把她当成女性来看。
最开始夏缨还会不好意思,到后来也就麻木了,再多精壮的胸膛从她面前飘过,她都能若无其事地干自己的活儿。
这回也是一样,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就在下一秒,一阵熟悉的清爽的气息忽然从背后扑了过来,一双温热的大手覆在她眼睛上,替她遮去了眼前的画面。
“章逸,把衣服穿上。”戚骁白的声音从脑袋上方响起,带着低沉至极的共鸣,“还有女孩在这里。”
夏缨的血液瞬间凝固了,全世界好像只剩下缠绕在鼻尖的气息,和他尾音消散时留下的温柔缱绻。
她想起了方清如说的那句话。
“心跳得快不快,你自己最清楚。”
是的。
据说在个人计时赛中,公路车选手的平均心率可达每分钟一百八十五次。
夏缨现在就像比完了一场个人计时赛,心脏好像要跳出来,大声地呼喊——喜欢他。
夏缨魂不守舍地离开赛道,思绪混乱中,在朋友圈里发了条状态。
“我疯了吗?是的,我一定是疯了。”
她来飞兔才短短几个月,居然真的遇到了让她心动不已的人。
脑子里的想法挥之不去,夏缨干什么都心不在焉。
下午时,她独自在技术部仓库里清点选手的服装,确保每件衣服、裤子乃至露出来的袜子边上都有车队和赞助商的标志。
夏冲今天放学早,直接来了基地,推着车子到仓库找她。
“姐。”夏冲在门口叫了一声,他好像比上次见面时又高了一点,“月考成绩出来了,你猜我考了第几?”
夏缨立刻回头:“第几?”
“刚好第九!”夏冲得意扬扬地昂起下巴,“虽然进前十了,但不用你带我进飞兔了,我自己可以进。”
夏缨鼓掌:“很棒很棒,继续保持,以后两边兼顾,千万不要把学习丢下。”
“我知道的。”
夏缨粗略地看了眼夏冲的卷子,虽然这些题目离她很遥远,但她的心情总归好了些。
夏冲咬着手里的雪糕,一屁股坐在器械旁,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姐,你那个朋友圈是怎么回事?什么疯不疯的,遇上什么事了?”
夏缨翻着试卷的手一顿,叹了口气:“没什么。”
“没什么就是有什么。说吧,多难的事我都跟你一起扛。”
自从戚骁白跟夏冲谈完话后,他身上的责任感更强了,虽然是好事,但夏缨没心情夸他。
“你扛不了,真的是……很疯狂的事。”
“你太夸张了,能有多疯狂啊?”夏冲撇了撇嘴,嘀咕道,“我考了全班前十,还进了飞兔,跟偶像成了朋友……除非戚骁白哪天当了我姐夫,否则任何事都不能让我震动。”
夏缨表情复杂,僵硬地结束了这个对话:“我要继续工作了。”
夏冲没放在心上,熟练地给自己的车子做了遍保养。
姐弟俩都专心做着自己的事,谁都没有说话,直到外头一阵喧嚣声打破了仓库里的宁静。
夏冲对什么事都好奇,立刻跑到窗口看热闹:“什么情况?吵起来了?”
夏缨跟了过来,看到基地里来了两个不认识的女性。
一个年纪稍长一些,穿着朴实的衣服,正跟顾长平扯皮,她身旁站着一个看上去比夏缨大几岁的姑娘,低头不说话。
夏缨第一反应是——顾长平欠的风流债找上门了吗?还是拖家带口地来的。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想多了。
那个中年女人普通话里夹杂着方言味,听不太懂,但夏缨隐约听到了岑良的名字。
她赶紧跑了出去,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前脚刚到,戚骁白后脚就带着岑良过来了。
岑良看到这两个女人的时候微微一愕,然后低下头,小声地叫:“妈妈,姐姐。”
夏缨和戚骁白的表情皆是一震。
中年女人冲上去,一把拉住岑良的手臂,把他往外面扯,嘴里还不停念叨:“哦哟,总算出来了,走走走,我们回去。”
“妈。”岑良不安地看了她一眼,“我不能走。”
“不走?不走你在这儿干吗,浪费时间,家里的店都没人看!快点,赶紧跟我回去!”
戚骁白眉头微蹙,拦在岑良和她妈妈中间,问:“什么情况?”
岑良脸色发白,嗫嚅道:“这是我妈妈……”
“然后呢?”
“她是来带我走的。”岑良这两天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气焰又被浇灭了,“我家里是开店的,我爸这几天身体不太好,我妈想让我回去帮忙看店。”
通过这段时间跟岑良的相处,戚骁白大概知道了一些他家的背景——一个人丁兴旺的大家族,举家来到近海市周边谋生,有的开小超市,有的开小饭馆,抱团意识很强。
戚骁白的语气尽量平和,礼貌地同岑良的母亲讲道理:“阿姨您好,是这样的,岑良过几天就要比赛了,现在正在训练中,暂时不能跟您回去。您看这样,等他比赛结束,我们车队派车专程送他回去一趟,可以吗?”说罢眼神暗示顾长平。
顾长平要说的台词都被他抢走了,悻悻地点头:“是的,姐,我是这家车队的经理,我保证到时候把岑良送回去。”
戚骁白瞥了顾长平一眼,他叫阿姨顾长平叫姐,这个辈分有些混乱啊……中年女人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行,你就是开飞机送他我都不答应,他就得今天跟我走。”
岑良一脸无奈,摇头示意他妈别再说了。
女人却没有停下的意思:“我老公现在不能看店,店里只有我和几个闺女,闺女能顶什么用?我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现在天天不着家,在这里不知道跟你搞什么东西哦……我们的店要是倒闭了,你们赔得起吗?”
夏缨有点听不下去,朝旁边的年轻女孩望了一眼。
她大概已经习惯了,像没听见一样麻木地望着空白的地方,既不阻止她母亲,也不参与这场缠斗。
夏缨忍不住插嘴:“你闺女有手有脚长得也不错,为什么不顶用?”
那个女孩听到了,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中年女人先前根本没注意到夏缨,此时才有些意外,现场居然还有另外一个小姑娘在。
她有些排斥地说:“我又没跟你说话!”
岑良低声求饶:“妈,别说了,你有什么不高兴的冲我来,别对他们行不行?”
“行啊,那你跟我回去。”中年女人颇有些泼皮无赖的架势,往地上一坐,似乎岑良不走她也不走。
岑良滞了一下:“对不起,妈,我真的要比赛了,你体谅一下好不好?”
“说了半天,到底是什么比赛啊?”
“公路车……就是,自行车的一种。”
“自行车还有比赛呢?那不就是体育吗?”
“对。”
中年女人用怀疑的眼神打量岑良:“就你?从小体质就差,你这细胳膊细腿还能搞体育?说出去不怕被你大姨他们笑死……”
她细小的眼睛转向旁边,警惕地打量戚骁白三人:“我儿子不可能搞体育的,你们到底是什么组织?平时在干吗?是不是带坏我儿子了?”
“没有!”岑良涨红了脸,“我现在真的是运动员。”
顾长平已经让人从他办公室里取来了资料,拿到女人面前晃了晃:“姐,这是岑良在自行车联盟注册的证明,这个意味着,他的确是国际上承认的公路车车手。”
中年女人瞪眼:“证明是可以造假的。”
顾长平又翻出手机里的照片:“那您再看看这些,岑良参与训练和一些赛事时拍的照片,跟我们的队员一起。”
“照片也是可以摆拍的!我们良良没有什么天赋,怎么可能当运动员?”
反正,她就是不信。
夏缨有些悲哀,岑良的性子这么软弱,原来他是在这样不被信任的环境下长大的。
几个人的脸色都很无奈,毕竟是岑良的母亲,不到万不得已,他们并不想让保安来把她架出去。
可她一直赖在这里,非常影响大家的训练和工作。
最重要的是,会让岑良很难堪。
就在这个僵持的时刻,岑良的姐姐发声了,她将中年女人从地上拽起来,说:“我们先回去吧,过几天再来。”
“去去去,带你一点用都没有,也不帮我说话。”
“妈。”她压低声音,说,“再不回去,大姐夫就要去店里了,万一他把柜子里的钱都拿走了怎么办?”
岑良的妈妈这才惊醒,立刻从地上蹦了起来:“你说得对,走走走,我得赶紧回去!”她扭头瞪了岑良一眼,“别给我撒谎,我过几天再来找你!”
岑良的姐姐跟在她后面,末了忽然回头看了岑良一眼,时间很短,好像没什么情绪,又好像充满了期待。
总算把难缠的人送走了,岑良却垂着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在公共场合发生这样的事情,多少会让他的自尊心受挫。
夏缨默不作声地溜回仓库,留下另外两个人开导他。
最惨的还是戚骁白,好不容易给岑良树立了信心,却一朝回到解放前。
夏冲也在窗口悄悄围观了全过程,在夏缨回来后,心有余悸地说:“对比之下,我竟然觉得咱爸不算太坏。”
夏缨:“咱爸不坏,咱爸只是渣,感情上不负责任的那种。”
“对。”夏冲赞同地点头。
夏缨揶揄地问:“要是未来某一天,国外的车队要签你,你怎么选?”
“我哪儿都不去,我就留在飞兔,戚骁白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戚骁白也未必会一直留在国内啊。”夏缨脱口道。
说完,她就陷入了沉默。
夏冲还在一旁问:“啊?戚骁白以后还要去国外的车队吗?”
夏缨却没再回答。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在哪儿,也不确定戚骁白会在哪儿,世界上那么多车队,分布在不同的大洲,即便都在欧洲,也未必在同一个国家。
他们两个像是海洋上的一叶小舟,只是在漂流的过程中有幸相遇。
想到这儿,夏缨把心头那点旖旎的心思压了下去。
岑良重新变成了一枚定时炸弹,章逸的发挥也不稳定,这场比赛注定要靠戚骁白和叶一鸣两个人力挽狂澜。
再加上有小道消息称谷成礼错过这次比赛,可能会面临退役,飞兔内部一时间人心惶惶,气氛沉重。
有人说,戚骁白的到来本该是引导飞兔积极向上的,可自从他来以后,飞兔好像就没遇到过什么好事。
车手们大都年轻,平时对这种言论不屑一顾,现在却有些犯嘀咕。
戚骁白也略有耳闻,不用问都知道,这是刘亚歌起的头。
自从训练赛上输给他以后,刘亚歌训练的态度就越发消极,天天盯着他犯错的时候反击。
戚骁白对他的策略就是不闻不问。
比赛前一天,戚骁白突然把男队车手召集在一起,开门见山地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这场比赛大家已经不抱希望,比起比赛结果,你们更在意谷队的去留。”
车手们沉默着,没有说话。
戚骁白:“但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跟高层争取,目前达成了一个协议,他们暂时不会让谷队退役,但有个条件。”
闻言,一众车手终于有了点反应。
戚骁白的目光移到即将参赛的其他三个人身上:“我们必须要赢下这次比赛,只有赢了比赛,才有谈判的话语权,高层才会考虑我们的意见。”
也就是说,这场比赛的输赢与谷成礼的去留紧密相连。
车手们的表情都有些复杂。
这个四人团队里有两个是杂牌军,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们,靠谱吗?
岑良明显也不相信,有些无力地看着地板上的反光。
戚骁白把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遮盖出一片阴影。
他不是很擅长鼓舞人心和加油打气,只能把现有的状况全部摊牌,让他们自个儿去琢磨。
但愿,他们会明白。
散会之后,参赛车手把四辆队车统一送到夏缨那里。
拥有飞兔标志涂装的备用车已经在仓库里整齐地摆了一排,这些都是明天要随着后勤保障车一起上路的器材。
再加上四辆队车,夏缨今天晚上会对它们进行最后的检验。
车手们来了又走,唯独戚骁白在交完车后默默留了下来,看着夏缨忙来忙去。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一个认真工作,一个托腮看着,时间就这样流逝。
当夏缨把四辆比赛用的车清理出来后,终于抬起头,看向他那边:“你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没有。”戚骁白说,“就是想看看你。”
夏缨手上的动作一顿,假装没听到似的,偏过头不再看他。
见她不回答,戚骁白反问:“明天就比赛了,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加油。”
“就这样?”
“还想要什么?”
戚骁白指着她朋友圈里下午刚转的一条旅游攻略,说:“这个地方就在近海市附近,你想去吗?”
“当然。”
“巧了,我也想去。”戚骁白笑笑。
明明压力都那么大了,他却仍然笑得纯粹。
夏缨坐在他面前:“那就……一起去?”
“可以吗?”
夏缨点点头:“如果赢了比赛,我们就一起去那里郊游,朝阳初升时出发,不到夕阳西下不回来。”
戚骁白往前微微倾身,问:“没有其他人?”
夏缨心跳加速。
夕阳铺洒了一整个天际,偷偷越过窗户,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橘红色光点。
戚骁白的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即将在夜幕上升起的星子。
日光灼烫双眸,夏缨垂下眼睛,微不可察地道:“对。”
戚骁白心满意足地笑了,伸出小拇指:“拉钩。”
“我小学就不拉钩了。”虽然这么说着,夏缨还是伸出小指,轻轻勾住他的指头。
暧昧的气息在空间里流淌,夏缨怕自己难逃色令智昏的陷阱,悄悄向后坐了一点,跟戚骁白保持在礼貌的社交距离。
“那个什么……你一定要加油,努力就好,但也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要相信队友。叶一鸣就不用说了,岑良虽然没信心,但实力还是有的,章逸这几天我也观察了一下,小伙子虽然浑了一点,但有很强烈的好胜心,可以激发鼓励一下……”
她绞尽脑汁地说着正儿八经的话题,戚骁白听得很认真,在她停顿的间隙还时不时点头以示明白。
夏缨觉得自己教练员附体,可能教练员都没她这么啰唆。
说到最后,她有些尴尬:“其实这些轮不到我来说,我只是想鼓励你一下,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加油说了一千次一万次,你肯定也听过很多遍,没什么新意了。总而言之……”卡顿了一下,没在国内深入学习语文的她实在想不出更高级的词,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还是加油吧。”
戚骁白忍不住笑了出来,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不停耸动。
“你笑什么?”夏缨有点恼羞。
“笑你可爱。”戚骁白猝不及防地伸出手,在她脑袋顶上揉了一下,“放心吧,我现在斗志满满,无论如何都要赢下这场比赛,为了……”
他欠了欠身,离她稍微近了一点:“跟你约会。”
环近海市公路车比赛终于拉开帷幕,这场比赛将持续两天时间,途径平路、山地和海岸线等多种路况地带。
主办方财大气粗,奖金设置得很高,吸引了全国很多车队前来参赛。
开幕当天,飞兔基地很早就开始忙碌,车手们准备好自己的骑行服、锁鞋、头盔等装在包里,跟需要去现场的工作人员一起出发。
夏缨一件件清点她负责的东西,确认无误后,上了后勤保障车。
今天不用比赛的车手也可以去现场观看,于是飞兔浩浩荡荡地坐满了两辆车。
出发点在近海市另一端,车手们到场后先去吃了个组委会统一安排的早饭,然后准备来一个集体亮相。
等候亮相的过程中,就是各家车队成员互相叙旧的时候。
戚骁白回国时热度很高,自然就成了大家讨论的焦点。
他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跟几个熟识的车手寒暄过后,独自喝起了水果沙冰。
对于周围人打量的眼神,他仿佛没看见。
夏缨来休息区找人,起先没看到他,便漫无目的地在桌子间转了几圈。
忽然有人叫她的名字,却是不认识的人。
“你就是飞兔今年新来的女技|师夏缨?”
说话的人胸口的标志很眼熟,似乎是超野车队的。这个车队属于一家私人企业,老板砸了很多钱,被称为“土豪车队”。
夏缨礼貌地点了点头:“是我。”
旁边陆陆续续有人注意她。
“我看过你们飞兔训练赛的视频,你那个十秒换胎太帅了。”这个男人眨眨眼,“女技|师本来就稀缺,没想到你本人还这么漂亮。”
“谢谢。”
他怂恿道:“我们超野可以出比飞兔更多的工资,诚挚地邀请你,到我们车队来吧!”
夏缨有些意外,见过挖车手的,却少见这么直白地挖技|师墙脚的。
看出来对面的这个人没有恶意,夏缨正想着怎么婉拒他,忽然一个宽厚的后背挡在她面前。
戚骁白已经换好骑行服,显得更加高大挺拔。
“夏缨跟飞兔的合约还没到期,现在挖人不合适吧?”
男人颇有些意外:“戚骁白,好久不见啦。”
戚骁白淡淡地点头,转身给夏缨介绍:“这是超野车队的队长万松,我以前跟他一起训练过,是个自来熟,你不用理他。”
夏缨笑了笑。
万松不满:“过分了,我就想跟美女聊个天,舒缓一下赛前紧张的心情,你也太小气了吧。”
“我们家的技|师不是用来给你舒缓心情的。”
万松小声“哇”了一下,诧异地打量起戚骁白。
怎么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有种护食的意味呢?可是戚骁白在大家的记忆中,一直是专注于公路车,从来心无旁骛的车手啊。
万松的目光来回地在戚骁白和夏缨身上打量,越发觉得不对劲。
戚骁白懒得理他,拽着夏缨到一旁,问她:“你找我?”
“对。”夏缨手上拿了一个无线耳麦,“一会儿比赛你戴这个,后勤保障那边会在出发前跟你对一下信号。”
“好。”戚骁白把耳麦先塞到了背后的口袋里。
夏缨偷瞄四周,小声跟他说:“我刚才听到他们都在讨论你,你知道吗?”
“知道。”
“你不介意吗?”
“没什么好介意的。”戚骁白轻描淡写,“我的任务就是比赛,目标就是赢,其他的事都与我无关。”
夏缨稍微放了心:“我刚刚去赛道周边转了转,看到不少你的粉丝,有的还在商量怎么把礼物送给你。”
戚骁白顿了一下,半合的眼里露出微微抵触的情绪。
夏缨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抹情绪,随即道:“不过顾经理今天也来现场了,应该不会让她们靠近你。”
“嗯。”
“走吧。”夏缨岔开话题,“马上要去检录台亮相了,可能还要接受采访,我们现在就过去。”
“好。”
戚骁白跟叶一鸣等人会合,骑上自己的车,在检录台边上代表飞兔车队亮相。
主持人声情并茂地对他们进行介绍,台下乌泱泱的记者飞快地按动相机快门。
正如夏缨所料,主持人话音刚落,记者们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向戚骁白发问。
他们七嘴八舌,有的问他回国的原因,有的问他这次比赛有什么计划和感想。
叶一鸣幸灾乐祸地瞅他一眼,赶紧拉着其他三人撤离。
戚骁白看着面前杂乱无章的景象,不知道该从哪里答起,干脆客套地说了句:“加入飞兔是我自己的意愿。在职业生涯的规划上,我跟飞兔的顾长平经理达成了高度共识。今天这场比赛我会全力以赴,给那些注视着我的人交一份满意的答卷。”
他目光微微抬起,状似不经意地朝人群后面的夏缨瞥了一眼。
夏缨接收到了他的视线,心里悄悄一颤,像是当众交换了什么秘密似的,有一种隐秘的愉悦。
顾长平在旁边,对他们的小互动一览无余,调侃道:“看来他是知道我跟你关系好了,居然当着记者的面这么捧我。”
夏缨说:“也不算捧,可能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顾长平哂笑:“还没在一起就这么护着?”
夏缨连忙否认:“不是护!你再瞎说,我回去跟清如姐说你在这儿勾搭小姑娘。”
顾长平立刻蔫了,啧啧道:“行啊,都会耍小聪明了……”
所有车队亮相完毕,比赛正式开始。
参赛车手齐聚出发点,大家穿着各式各样的队服,戴着各种颜色的头盔,骑着不同涂装的车,背上贴着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号码牌。
接下来两天,他们将赌上自己和车队的尊严,来一场殊死较量。
早上还放晴的天空不知何时变得阴云密布,岑良沉默地抬头看天。
戚骁白突然拍了他一下,说:“你没问题的。”
“嗯。”岑良不安地攥紧车把。
超野队的万松就在他们旁边,晃了晃脑袋,一点紧张感都没有:“哎对了,戚骁白,你们飞兔那个漂亮的技|师能不能扛起一辆车啊?要是你们队的车半路出故障,要换备用车怎么办?”
没人理他。
万松接着道:“她要是求求我,喊我一声哥哥,我就替她扛,嘻嘻。”
戚骁白终于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凉凉的,仿佛在看一个智障。
最不服输的章逸嗤笑一声,说:“夏缨姐恐怕能把你的胳膊拧断。”
万松摆摆手:“少骗人了。”
“没骗人。”戚骁白淡淡地吐出这三个字。
“不会吧……”万松这才倒吸了一口气,诧异地转头看护栏外面的夏缨。
叶一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本来是想嘲笑他一下,没想到看到了秋一冉。
他怔了一下,从车座上站起,喊了一声:“一冉?”
秋一冉的目光转向他,神情淡漠的一张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微不可察的笑容,做了个嘴形:“加油。”
叶一鸣立刻像被注射了鸡血,恨不得一秒飞到终点线。
等待了一小会儿,第一道发车哨声终于响起。
车手们首先要在一个中立区缓慢骑行十五分钟,这段路程并不会计算在成绩里,它就像是一场盛大的巡礼,让周围聚集的观众可以一睹车手们的风采。
巡礼开始后,夏缨返回了后勤保障车处,意外地看到了刘亚歌。
没想到刘亚歌会来看这场比赛……对方没有注意到她,戴着兜帽,像一个与现场氛围格格不入的隐者,转身没入人群。
夏缨眨了眨眼,觉得有些奇怪,便没同他打招呼。
她与顾长平会合,组成了今天的后勤跟赛组。顾长平亲自担任领队并开车,夏缨坐在车左侧,临近赛道的位置。
他们开去标有“0公里”指示牌的路口。
这里,才是比赛真正开始的地方。
现在0公里处已经熙熙攘攘,人潮涌动,需要靠护栏和保安人员的力量隔开赛道。
夏缨下车,攀上旁边的一个小坡道,静静等待车手大集团的到来。
她穿着一身飞兔制服,很是惹眼,引得前面的观众频频回头。
夏缨听到他们小声的议论。
“这是飞兔女队的?”
“不可能吧,你看她的体格也不像,应该是粉丝。”
“估计是粉丝了,飞兔狂热粉,不知道从哪儿搞了一套飞兔的衣服,真羡慕。”
夏缨假装没听到,专注地望着前方。
又过了一会儿,一对情侣挤到她边上,似乎只是路过这儿,凑个热闹,困惑地讨论着:“自行车比赛吗?这有什么好看的,我也会骑自行车。”
他们不以为意地看着前方渐渐靠近的车手大集团,丝毫没注意到旁边的夏缨已经紧张到出汗了。
第一次到现场围观公路车比赛的观众可能不清楚,0公里处之所以会围上这么多人,是因为这里将要出现与前面十五分钟截然不同的画面。
大集团逐渐逼近,夏缨也不由自主地提起一口气,听到第二道发车指令响起。
以路面那道白色的线为分界线——车手们像一大束离弦的箭矢,冲破了某种结界的束缚,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突然在拉满的长弓上飞射出去!
他们快到只能勉强看到衣服的颜色,像一团团彩色的飓风向前冲去,直接在前方天地劈开一道猛烈的气流,夏缨感觉心脏都被这波强烈的气势撕裂了。
被这一刻震撼到的不只是她,还有现场的每一个人。人群中爆发出尖叫和欢呼,声浪长久不熄,像是一场千万人的狂欢,终于随着这一刻释放全部激|情。
旁边的情侣直接被吓傻了,呆了好久才爆了一声粗口,震惊道:“他们骑的是自行车?是自行车吗?怕不是直接长了翅膀吧!”
夏缨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是无比骄傲的笑容。
在那些翅膀中,有四对,是她铸造的。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对她说的一句话。
“也许有一天,你也会看到白昼的霓虹,就能明白我的追逐。”
胸腔中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夏缨目不转睛地看着赛道上飞兔红黑相间的队服。
她好像看见了,白昼的霓虹,就在眼前。
车手正式发车,夏缨也要开始今天的工作。
她迅速返回后勤保障车,拉开车门,在众目睽睽之下坐了进去。
关门前她还听到一声惊叹:“不是粉丝!那是飞兔新来的首席女技|师啊!”
夏缨深吸一口气,拉好安全带,顾长平准备发车。
“注意。”顾长平对着对讲机,说的话能传送到现场飞兔车队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后勤保障车出发。”
每一支车队都有自己的后勤保障车,这些车辆是经过特别改装的,承载能力远超普通的四轮汽车。
每一个后勤保障车顶都装载着数量足够的备用车,车内还有充足的备用轮胎和零件。
它们一个接着一个驶向赛道,与车手并驾齐驱,成为他们最忠实的后盾。
当下,几乎所有的车手都抱团在了大集团内,没有几支队伍先冲出去的。
公路车比赛很奇特,需要体力,亦需要战术,最初发车时,留在大集团内,大家轮流在前面顶风,可以极大地节省体力,以便后期冲刺。
飞兔也是采用这个战术。
因为车手聚合,后勤车也不能拉开距离。
顾长平时不时就对四位车手播报:“目前在平路路段,共计两公里,大家找好位置。今天风有点大,但我们就在你们身后,加油。”
戚骁白他们专注骑车,全靠后勤保障车上的播报来掌控前方的路况信息。
平稳骑行了一个多小时,前面将要进入一个冲刺路段,队形渐渐发生变化。
有的车手还在大集团里,有的已经落后,有的完成了突围。
飞兔就是率先离开大集团的那拨人。
叶一鸣是今天的冲刺车手,在冲刺正式开始前,其他三人在前面轮流为他破风。
飞兔的四人阵型不停发生变化,但始终呈矛状,势不可挡地向前高速移动。
冲刺赛道开始前,其他三名队友逐渐向旁边散开,叶一鸣终于放开脚力,从最后直接超到最前面去。
“去吧。”戚骁白简单地说。
“叶哥加油!”
“加油!”
叶一鸣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拿出冲刺车手的实力,爆发式加速,只一两秒就将队友远远地甩在身后。
这时候,大集团前方的车队都已经派出各自的爬坡手,每一个身穿不同颜色队服的选手都用几乎能够撕开风的速度,在这段平路赛道上,角逐第一个路段的冠军。
飞兔队车是跟着叶一鸣走的,顾长平在对讲机里给叶一鸣鼓完劲后,夏缨望了眼阴沉沉的天空,不安地说:“不知道一会儿会怎样。”
顾长平打趣地笑道:“但愿不要下雨。”
然而,冲刺刚进入白热化阶段,就开始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