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骁白的状态不对。
自从在体育馆接到了那通很长的电话后,他变得更加沉默了,每天自暴自弃式地训练,练到教练员拉着顾长平一起求他休息。
叶一鸣愣是没问出那通电话到底说了些什么,只能眼看着他日复一日地消沉。
屋漏偏逢连夜雨,戚骁白的老东家西索车队在前不久举办记者会,其中有个中国记者问西索为什么不与戚骁白续约,西索高层直说:“戚觉得自己的状态不好,主动要求不续约的。”
这是很平常的一句话,在整场采访里被轻描淡写地带过,偏偏被国内的一些“有心人”单独拎了出来,他们在网上大放厥词,质问戚骁白明知自己状态不好还要加盟飞兔,难道是为了祸害国内的车坛吗?
戚骁白本就是自带流量的车手,很快,这些消息就在各大骑行平台里讨论得沸沸扬扬。
有人欺负,就有人护,外面吵得血雨腥风,唯有戚骁白这个当事人,仍旧蜗居在基地里,全然一个冷漠的训练机器。
又是一天加训到夜晚,戚骁白独自在灯火通明的训练馆里骑车,骑行台的垫子上被汗水濡湿了一大片。
即便大腿肌群已经在哀号,他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夏缨站在训练馆门口,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才用指节敲了敲门。
戚骁白停下双腿,缓了缓,慢慢从车上下来。
他抓起挂在旁边的毛巾,搭在头上随便擦了擦,极短的头发被蹂躏得参差不齐,却不显得乱。
夏缨打量着他的短发,然后目光下移,看到他脸上像淋过水一样流下的汗。
“我听叶一鸣说,你今天已经训练超过十二个小时了。”
“是吗?”戚骁白语气平静,“我没注意时间。”
“晚上吃多了,我想散会儿步。”夏缨试探着邀请他,“可以陪我一起吗?”
“好。”戚骁白应下,“我先去洗把脸,你等我一下。”
训练馆旁边就有水龙头,他飞快地冲了下脸和头发,拿毛巾粗略地擦了擦,发梢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流到肩膀上。
夏缨忽然伸出手:“我帮你擦吧。”
戚骁白顿了一下,顺从地把毛巾交给她,然后弯下腿和腰,两只手分别撑在膝盖上,让自己变矮一点,方便夏缨够到他的头。
夏缨动作很轻,耐心地帮他擦拭着头发上的水珠。
整个过程中,两个人都没说话,她却能感觉到戚骁白身上的戾气渐渐收敛。
等到头发擦完,戚骁白好像已经恢复成原先的模样,眉眼都舒展开了,看起来像是个温顺的大型犬科动物。
夏缨心里忽然冒出两个字:顺毛。
她咬着嘴唇偷偷笑了一下。
他们出了基地,沿着沿海公路慢慢往下走。
夜晚的海面虽然黑沉沉的,但海风很温柔,伴随着波浪舔舐海岸线的声音,旖旎得像一场梦。
“我喜欢飞兔。”夏缨指着一卷卷拍在公路下面的水浪,没来由地说,“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我都觉得,在飞兔工作的每一天都像是度假。”
戚骁白侧头,一眼看到她被风吹起来的头发。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才将目光挪到远处。
一轮月牙高高悬挂在天上,在海面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倒影。
戚骁白回答:“是不错。”
“以前我在ACK,老板很有钱,基地直接建在市中心,虽然生活方便,但有时候真的太吵闹了。”
“西索也差不多。”
“我记得你们西索的经理,是一个肚子很大的白人对吧?以前比赛的时候好像见过。”
“哪次比赛?我在吗?”
“前年的环青海湖。”夏缨笑了一声,“那次你好像也去了,但是我没见到,因为我假期余额不足,看完开幕赛就走了。”
戚骁白有点惋惜:“要是当时就认识你该多好。”
“没事,现在认识也不晚。”夏缨乐观地说。
戚骁白没有回答,两只手插|进裤兜,垂眸看着笔直的公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缨清了清嗓子:“其实今天叫你出来散步,就是想跟你说,你要是有什么困难,不要自己一个人憋着,过度训练对身体会造成负担。你可以跟我倾诉,也可以对着海面发泄。”
“那通电话是从国外打来的。”戚骁白突然开口,没给夏缨丝毫准备的时间,直接向她敞开心扉,“你之前想看的那个太阳神玩偶,是我的一个粉丝送的,她年纪不大,是个十五六岁的欧洲姑娘,身体不好,一直疾病缠身。”
夏缨竖起耳朵听着。
“她经常来看我的比赛,总是为我加油,对我寄予了厚望,总是说我应该拿冠军,除了第一的成绩以外,其他的都配不上我。”戚骁白的语调平稳,目光也很平静,“去年,在某次比赛前,她送了我那个太阳神玩偶,并告诉我,她把自己所有的好运都给了我,希望我能拿第一。但是那一场比赛,我失误了,不仅没有拿到一个好名次,还差点没能完成整个比赛。她很失望,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那样的表情,她开始激烈地讽刺我。”
戚骁白顿了顿,眯起眼睛回忆:“其实也不奇怪,虽然我跟她不熟,但她的性格直接而疯狂,在粉丝里都赫赫有名。她崇拜你的时候,可以把你捧上神坛;她失望的时候,也可以把你按进泥泞,每次比赛都重复着这样的步骤。”
“这不就是脱粉后回踩嘛……”夏缨一针见血地说,“但每次都这样,还不如直接脱粉,互不相见。”
“是,大概可以这么理解,但重点不在这里。”至此,戚骁白终于叹了口气,眼中露出抑郁之色,“那次比赛之后,我一直在思考,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骑车。是为了满足自己想要骑车的欲望,还是为了达到粉丝的期待?我还没想明白,就听工作人员说,她的病情恶化了。”
“然后呢?”
戚骁白说:“她不能离开病床,也不能再到现场看比赛,我关闭了国外的社交账号,禁止粉丝留言,也等于切断了跟她之间的联系。过去一年,我因为找不到那个问题的答案而状态不佳,成绩也不能让自己满意,后来就转会回了国,遇到了你们。”
夏缨问:“前几天,那通电话是她打来的?”
“不是。”戚骁白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海面上那轮沉静的弯月,黑色的眸子比海水还要漆黑。
不知停顿了多久,夏缨才听到他说:“电话是过去的同事打来的,告诉我,她去世了。”
夏缨愣在一旁,惊诧地看着他,连呼吸都安静了,耳边只剩下海浪的声音。
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半天说不上话来。
戚骁白解开骑行服的拉链,露出里面的黑色排汗衫,撑着公路的护栏,让风把衣角吹得飘扬。此时此刻,他整个人好像都被吸进了无边的夜色里,跟黑暗融为一体。
夏缨踌躇片刻,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戚骁白……”
戚骁白回过头,似乎不忍心拉她一起沉沦,眼中亮出一点点光。
“不用担心我。”他轻松地说,“我只是很意外,也有点惋惜。虽然她那一类粉丝对我造成了不小的困扰,但到底是曾经支持过我的人,没能在她走之前取得最好的成绩,我有一些自责。”
夏缨问:“她走之前,是有什么话想向你转达,所以让前同事通知你的吗?”
“也不是,前同事只是觉得,告诉我一声比较好。”戚骁白淡淡笑道,“况且,人在死前心里想着的都是最爱的亲人,哪会记得曾经追过的星。”
夏缨的心脏被狠狠剜了一下。
“你现在不擅长跟粉丝交流,也不知道怎么回应别人的善意,都是因为这些事?”
“可以这么说。”
夏缨接着说:“夏冲也是你的粉丝,可我觉得,你对他挺好的。”
“因为夏冲不一样,他是你的弟弟,我从未把他当成粉丝来看。”戚骁白温柔地拍了下夏缨的发顶,“走吧,回去休息了。”
他俩沿着公路返回基地。
路上,夏缨始终在思考。体育明星是给人带去正能量的,他们跟粉丝之间的关系跟娱乐圈不太一样。
运动员为谁而奋斗?为自己,为国家,为家人,还是……为粉丝?
或许对那个女孩来说,只是生命里短暂地追逐过一个体育明星,但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过于偏激的方式其实会让运动员深陷压力的桎梏。
等走到了寝室楼下,夏缨才整理好思绪,对戚骁白说:“我没有当过运动员,也没有被那么多人喜欢和追捧过,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
“没关系。”
“但我知道很重要的一点,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她的离开让我们感到悲痛,但这种悲痛,不是把你锁住的理由。”夏缨抬起清澈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竖起小指,“来,我们拉个钩。”
戚骁白看着她细细的小指头,笑了。
“上次有人跟我说,她小学时就不拉钩了。”
“我返老还童不行吗?”
“行。”戚骁白的手指勾了上来。
“我们说好了,从明天开始,你恢复正常的训练方式,不要再那样苛责和惩罚自己了,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也会找到自己心里的答案。”
“好。”戚骁白颔首。
刚答应完,夏缨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戚骁白措手不及,只觉得一阵淡淡的香味扑鼻而来,大脑一瞬间空白。
还没来得及感受这个怀抱的温暖,夏缨就松开了手,低着头,像兔子一样飞快地跑进寝室里。
戚骁白愣怔地站在原地,半天后才舒展了眉头,转身离开。
夏缨心跳得很快,脸上很烫,不敢直接进宿舍接受方清如的审视,干脆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吹吹风。
冷静下来后,她才反应过来,今天叫戚骁白出去,本来是要说“我愿意接受你”这件事的,但最后一紧张,居然忘记了……夏缨抱着头,懊恼地蹲在地上,明明做了好几天的思想工作,好不容易在今天鼓足了勇气,却被对方一个悲伤的故事打断,彻底跑到了九霄云外!
难道现在打个电话告诉他吗?但是今晚这个沉重的话题过后,好像已经没有告白的气氛了……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旦错失了机会,夏缨觉得自己就是颗泄了气的皮球,什么都说不出来。
下次吧,等下次做好了准备,一定要大声地告诉他。
夏缨回到寝室,洗漱完毕后躺在床上,漫不经心地刷着朋友圈。
刘亚歌走时,她本着难免赛场再见的原则,没有删对方的好友,现在刚好刷到他一个小时前发的合影。
照片中的另一个人非常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想起来了,她跟戚骁白去市中心约会的那天晚上,就是这个人,好像叫薛帆,跑来问她那些令人感到不快的问题。
没想到他跟刘亚歌是认识的。
夏缨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很快就将合影滑了过去。
几天之后,舆论的风向逐渐转变了。
有个帖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论坛里,引起了大家的关注。
发布者是新建账号,无名称头像,自称有朋友在飞兔效力,亲眼所见戚骁白是如何在对内嚣张跋扈,且不将队友们放在眼里的。
虽然除了戚骁白其余都是匿名,但里面提到了很多小细节,确实能跟飞兔基地对得上号。
再加上撰写者言之凿凿,语气笃定,十分具有煽动性,让原本对这个帖子不屑一顾的人看完后都陷入怀疑和纠结。
这是全新的一枚炸弹,就连戚骁白的粉丝也开始人心动摇,替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叶一鸣在这篇帖子里被内涵成了“帮凶”,即便没有点名,但谁都知道是他。
“真是有病。”叶一鸣心里窝火,“天天闲着就知道编排这些东西,看我们飞兔脾气好,不爱跟他们计较是吧?老子这回还就想计较了。”
谷成礼安抚他:“你别冲动,我今晚打算发个微博帮戚骁白澄清一下,先探探风向。”
叶一鸣:“有什么好探的?一群人自我高潮罢了,他们的爹爹我就没在怕的!”
谷成礼还是慎重:“叶一鸣,你最近别乱说话,那个帖子一看就是熟悉我们的人写的,万一那人还在基地里,被他听到就不好了。”
叶一鸣摆摆手:“听到个锤子,谷队,你还没看出来那是谁写的吗?”
“谁?”
“刘亚歌呗。除了已经退役的他,谁敢明目张胆地在顾经理眼皮子底下干这种事。”
谷成礼想了想,说:“你说得有道理,但是,刘亚歌的文笔没有那么好,那一看就不是他能写出的东西。”
“找人代笔啊。”
谷成礼愣了一下:“还有这种操作呢?”
他这种与外表不符的纯洁迷茫让叶一鸣干笑两声:“算了,一看你从小到大都老实。”
叶一鸣继续帮谷成礼做康复训练,然后转头去看戚骁白。
这人还在骑行台上,专注地看着面前的小屏幕,好像一点都没听到他们的讨论似的。
前几天,戚骁白突然坦然地跟他们说起自己状态不好的原因,并表示要重新找回方向,他们还心疼唏嘘了一阵子,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又来了第二起。
“他也挺不容易的。”谷成礼叹道。
话音刚落,岑良忽然从外面跑了进来,一声不吭地把手机亮在他们面前。
“新手机啊?”叶一鸣百无聊赖地抬起头,却赫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表情微妙。
“怎么了?”谷成礼也从垫子上坐起来,待看清图片后,嘴巴张成鸡蛋大小,脱口便问,“戚骁白,你跟夏缨已经在一起了?”
戚骁白闻言停了下来,拧着眉头看屏幕。
这是一张匆忙拍下的照片,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天晚上,他拉着夏缨的手跑向地铁站的背影。
“没有。”他解释,“当时夏缨被人骚扰,我就把她拉了出来。”
戚骁白的目光忽然一顿,拿走岑良的手机仔细看了看。
这张照片是黑帖的作者发的,从拍摄视角来看,应该就是那天的那个年轻男人。
这篇帖子多半也是他写的,抑或是他代替某个人写的。
叶一鸣观察着他的神色,问:“你打算怎么处理?”
戚骁白把手机还给岑良,说:“清者自清。”
“不不不,老戚,你好像搞错了什么。运动员确实可以谈恋爱,也可以在队内谈,但是你不一样。”
谷成礼在一旁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你要想想,夏缨会面对什么。”
戚骁白垂下目光,沉默。
叶一鸣说得没错,因为他的女粉丝数量庞大,有些事可能会带来非常麻烦的后果。
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以回避的态度去处理这件事。
戚骁白拿出自己的手机,难得上了一下社交账号,翻了翻评论。
果然,已经有很多粉丝将矛头对准夏缨,还有一些人质问他是不是忙着队内恋爱,耽误了比赛和训练。
戚骁白动了动手指,想发点什么澄清一下,但想想又觉得不对。
还是让夏缨先发声明比较好吧?他顺着她的话来说,才能给予对方最大的尊重。
戚骁白收起手机,转身走出训练馆,却跟顾长平迎面撞上。
“戚骁白。”顾长平焦急地问,“网上的帖子你看了吗?夏缨现在被拉下水了。”
“看到了,我正准备去找她。”
顾长平看了他一眼:“你打算怎么处理?”
“她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全听她的。”
顾长平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夏缨今天休息,一大早就出去了,我大概知道她在哪儿,需要我带你一程吗?”
戚骁白没有犹豫,跟顾长平去了停车场。
等车子开出基地后,戚骁白才问:“你今天这么闲,还能专程送我一趟?”
顾长平狐狸似的笑了下:“不瞒你说,我当飞兔的经理好几年了,有些腻了,明后年我打算往上走走。”
嗯,要升迁,但这跟刚才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呢?
顾长平接着说:“从现在开始,我准备培养一个新经理,看来看去,当然是自家妹子最合适。”
“你要培养夏缨当经理?”戚骁白有些意外,“她的合同不是才一年?”
“是一年,但到期后我会尽力跟她续约,就算她不留在飞兔,以后去了别的地方,现在学习到的经验也可以帮助她从技|师的岗位向上攀岩。”顾长平顿了顿,说,“像她爸爸那样,最好能一路走到联盟,他们老夏家都有这个天赋。”
戚骁白问:“她知道吗?”
“我还没有跟她说,她现在也没想那么多。”
“所以,你最近有些事情就交给她来办了?”
“对,既然是要培养继任者,那口碑当然不能坏。”顾长平细长的眼睛看了他一下,目光锐利,“你说对吧?”
戚骁白沉默了一下,说:“我喜欢她。”
“看出来了。”
“我在追她,很认真的。如果外界舆论要对她造成伤害,我愿意一个人承担责任。”
“倒也不必这样。”顾长平平稳开车,“一个是我妹妹,虽然没有血缘,但这么多年也跟亲人一样,一个是我亲手选出来的主将,你们两个身上都肩负着飞兔的未来,明白吗?”
戚骁白没有回答,看着他。
“你们两个去商量解决方法,但一定要记得,你们背后还有车队撑腰,如果需要的话,车队现在就可以帮你清理掉那些帖子和议论。”
“知道了。”戚骁白看向窗外。
就在这时候,手机振动,戚骁白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夏缨”的名字,迅速接了起来。
他听了两秒,表情立刻变了,攥着电话的手指发紧:“我马上过去!”
顾长平察觉气氛不对,问:“怎么了?”
“去医院。”戚骁白脸色发青,“夏缨出车祸了。”
顾长平愣了一下,根本来不及多想,立刻掉转车头开去医院的方向。
一到主干道就发现这里堵车了,两个人坐在车里干着急。
戚骁白探头望了眼,前方马路上是一条令人绝望的长长车龙。
“这得等到什么时候?有没有其他路可以走?”
“没有了。”顾长平也很急,“只有这条路能到医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发给夏缨的微信不回,电话也不接。戚骁白眉头紧锁,指甲快要掐进掌心里,从来没有这么急躁过。
“就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顾长平忽然灵光一闪:“等等,我后备厢里好像有辆车。”
戚骁白猛地转头:“什么车?”
“公路车……”
不等他说完,戚骁白立刻下了车,打开后备厢,把那辆许久不骑的车取了出来。
顾长平目光一凛:“你要骑过去?”
“这是目前最快的方法。”他已经开始调节坐垫的高度。
顾长平额上冒出薄汗:“这不是赛道,这是真正的公路!还有那么多车和行人……”
戚骁白果断地截下话头:“我知道。”
他目光坚定地看着顾长平,令对方心头一颤。
顾长平知道,他无法阻止戚骁白做决定。
“沿着这条路往前,第二个路口右拐,然后一直向前,全长预计五公里。”
顾长平郑重地说,“你去吧,其他的交给我。”
戚骁白跨上车的一刹那,仿佛感觉到了背后猛烈吹来的风。
这不是他的车,不是他熟悉的脚蹬和把手,前方也不是带有比赛性质的赛道,却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决心。
随着戚骁白膝盖关节的弯曲与伸展,他像一道闪电,利落地穿过停滞的车流,“嗖”地一下就冲到了前面。
烦躁等待通车的司机突然被这道灵活的身影抓住眼球,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以堪比机动车的速度破风前进。
戚骁白摒弃了所有杂音,注意力在此刻高度集中,无论是顺风还是逆风都不重要了,亦不需要战术,他唯一的目标就是五公里之外的医院——他喜欢的姑娘在那儿等着他。
而他要做的,就是披荆斩棘,征服这条道路,以最快的时间,出现在她面前。
“有一点骨折。”医生看着夏缨的片子,说,“问题不大,来得很及时。”
夏缨松了一口气。
似乎怕旁边的短发女人太紧张,夏缨轻松地冲她笑笑,说:“放心吧,医生都说没事,你有事就先去忙吧。”
短发女人表情懊恼,站在她旁边,半步不肯离开:“等你朋友来了,我再走。”
今天天气很好,如果不是这场轻微的擦碰,应该是完美的一天。
早上,夏缨打算去市里帮夏冲买套真题考卷。
因为她对近海市不太熟,头天晚上就麻烦顾长平给她发送了书店的位置,今天只要对着地图找就行了。
路标错综复杂,夏缨有些绕晕了。
书店还没找到,飞兔女生专属的群里冒出了连环消息。
几个女队员在群里艾特夏缨,想八卦她和戚骁白的事。
夏缨站在街边,顺着群里的截图了解事情的经过。
紧接着,她登录社交账号,发现自己已经被一些激动的粉丝问候过了。
夏缨翻了个白眼,看着私信里乱七八糟的话语,心里算计着怎么不带脏字地回复比较好。
因为注意力都在屏幕上,夏缨没有注意到附近正在拐弯的车辆。当她突然出现在小路口时,司机刹车不及,就这样撞在了一起。
夏缨感觉一阵痛,下意识“嘶”了一声。
好在车开得很慢,夏缨走路的速度也慢,只是腿上有伤,人没什么大碍。
车里的司机是个短发的中年女人,她急急忙忙跑出来,自责又懊恼地看她的伤口:“小姑娘,你怎么样?”
夏缨握着小腿,说:“可能骨折了。”
“啊?”女人瞪大眼睛,脸色煞白,“那怎么办?我现在送你去医院,还是叫交警过来?”
运气不算太差,肇事司机是个有良知的人,并没打算抛下她不管。
夏缨想了想说:“您直接送我去医院吧。”
“好好好,我送你去医院!你放心,我肯定会负责到底的,你别怕啊!”
夏缨哭笑不得,感觉这位大姐比她还紧张。
去医院的路上,夏缨得知她姓杨,不是本地人,但嫁过来已经十来年了。
路上,杨阿姨接了几通电话,语气着急,似乎还有要紧事等着她,但她始终没有要把夏缨抛弃的意思。
直到进了医院挂完号,杨阿姨才说:“小姑娘,你可不可以打电话叫你的朋友来照顾你一下?我有点急事,我儿子跟人打架了,老师还在学校等着我,实在不好意思,我不能陪你太久……”
她眼神很真诚,看得出来是真的愧疚。
其实夏缨觉得无所谓,直接掏出手机,翻了下通讯录。
她没多想,立刻拨给戚骁白。
杨阿姨是个好人,虽说要走,但始终怕她一个小姑娘在这儿不方便,非要等到她朋友来换班,才肯离开。
夏缨心里计算了一下,戚骁白从基地到这儿,怎么也得四十分钟。
然而石膏刚打完,他就出现了,怀里抱着公路车的头盔,头上都是汗,焦急地在医院里到处找人。
夏缨在病房门口看到他,立刻伸长了手臂:“戚骁白,我在这儿。”
戚骁白目光一沉,快速拨开人群走过来,反反复复打量她的身体。
夏缨主动冲他挥了挥爪子,说:“我没事,就是腿有点骨折,已经固定好了。我感觉还没有谷成礼上次摔得厉害呢。”
戚骁白蹙起的眉头这才微微舒展,轻轻摸了下石膏外面的纱布,问:“疼吗?”
夏缨笑:“不疼!”
站在一旁的杨阿姨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是……风风吗?”
戚骁白侧过头,神情滞了一下:“小姨。”
“真的是风风啊!我都没敢认!”
夏缨茫然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杨阿姨:“你们……是亲戚?”
“我妈妈的妹妹。”戚骁白说,“很早以前就到近海市来了,我以前见过的次数不多,所以刚才没认出来。”
杨阿姨很高兴:“原来小姑娘的朋友就是你啊,那我就放心了,医药费那些我付过了,也给她留了电话号码,有什么事直接打我电话,我先去处理一下你表弟的事。”
戚骁白点头:“好的,小姨您先走吧。”
杨阿姨一步三回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个。
戚骁白顿时明白,今天晚上要接受来自家里的拷问和洗礼了。
夏缨憋笑了半天,等人走了,才小声地试探着叫了一下:“风风?”
戚骁白浑身一僵。
“你别不说话,这是不是你的小名呀?”
“对。”戚骁白头疼地在她病床旁坐下,“但你别这么叫。”
“为什么?”
“听上去不帅。”
夏缨捂着肚子狂笑:“哪里不帅?明明很帅啊,还有点可爱。风风,风风,小风风。”
戚骁白的笑容僵在脸上,问:“你的小名叫什么?”
“我没有小名。”夏缨笑嘻嘻地说,“我们家两个孩子小时候都比同龄人矮,大家就叫我缨妹,叫夏冲是冲弟,就相当于小名了。”
戚骁白觉得自己血亏。
他板着脸问:“今天怎么回事?怎么就跟车撞着了?”
“唉,没留神嘛……”夏缨不敢说是因为看那个帖子和照片,注意力被分散了。
戚骁白弯着食指,惩罚性地在她脑门上敲了三下:“下次注意点。”
“我知道,一定不会再犯了!”夏缨吐了吐舌头,将话头一转,问他,“你怎么到得这么快?”
“我骑车过来的。”
夏缨愣了:“公路车?”
“是的。我跟顾长平到这附近了,刚好接到你的电话,路上堵车,我就骑他后备厢里那辆车过来的。”戚骁白扯了下领口,不让衣服因为汗湿而贴在身上,“那辆车很久没被骑过了,很涩,不然我还能到得再快点。”
他的声音平缓低沉,全然不像是个刚在路上竞速飙车过的人。
夏缨抓到他话里的重点,追问:“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附近?”
戚骁白顿了片刻,坦率地说:“我来找你。”
“哦?”夏缨挑眉微笑,眼里含着细碎的光,心照不宣地问,“找我干什么?”
戚骁白刚要回答,顾长平来了,进了病房直冲夏缨的腿道:“怎么回事?”
“没什么大问题。”夏缨豪气地拍了下腿,“看,好着呢。”
顾长平哭笑不得,听完事故的经过后,义正词严地开始批评她。
戚骁白也不出声,安静地坐在一旁陪她挨训。
夏缨知道自己有错,听话地点着头,对顾长平的教育照单全收,最后,在他们二人的审视之下,做了个自我反省:“看手机走路是不对的,我以后一定引以为戒,请组织监督我。”
顾长平这才放过她:“晚上让你清如姐给你多做点好吃的。”
“好!”
“夏冲的习题册买到了吗?”
“还没有。”夏缨心虚地摸摸鼻子,“我都还没找到书店呢。”
顾长平看了他们一眼,会心地说:“把要买的书名发给我,我现在去买。戚骁白,你在这儿好好看着她。”
顾长平离开了,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戚骁白洗了个苹果,慢条斯理地帮她削皮,指头干净细长。
夏缨看得心痒痒,直接问:“你刚刚要跟我说什么?”
戚骁白没答。
夏缨以为他忘记了,提醒道:“我问你为什么找我,你还没有回答。”
“你今天看了论坛里那则炒得很火的帖子吗?”戚骁白问。
夏缨怔了一下,如实道:“看到了,应该是那个叫薛帆的人,对吧?他上传了我们俩的照片,大家现在都觉得,你是被谈恋爱耽误了,而我进飞兔也是别有用心。”
戚骁白手里的水果刀停滞了一下,垂着头,低声道:“对不起,拖累你了。”
“你别跟我道歉呀,你也是受害者,该道歉的不是你。”
“你打算怎么处理?不能放任他们造谣。”
“是的。”夏缨点点头,“你说得很对,不能放任他们造谣。”
戚骁白扬起脸,窗外的阳光刚好打在夏缨的脸庞上,像是镀了一层绒边。她嘴角挂着笑,两个酒窝像蜜桃一样甜。
看到他抬头,夏缨立刻把笑容收了回去,佯装出严肃的神情:“他们的言论里总共有两条不实传闻,首先是你——你之前半个赛季状态不好,跟恋爱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你自己没有走出禁锢,这是你的私人问题,我不干涉。”
顿了顿,她接着道:“第二个,才是关于我,说我进飞兔别有用心,这是天大的笑话,但我不准备回应什么,这种等级的造谣,不值得我回应。”
戚骁白微愕:“那就不管了?”
“管,当然要管。”
夏缨忽然坐直了身体,十指忐忑地绞动在一起,耳根发红:“他们说我们俩在谈恋爱,我觉得吧……也不能让他们白说。”
“嗯?”
“既然说了,那干脆直接谈呗。”
戚骁白呼吸停滞。
“咳咳,你之前问我要的答案我已经有了。”夏缨红着脸,放低音量,不让旁边病床上的人听见,“戚骁白,我是喜欢你的。”
旁边床热络的氛围没有越过来,隔着一层帘子,他们这儿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啪”的一声,戚骁白手里刚削好的苹果,整个掉进了垃圾桶里。
他看都没看一眼,忽然向前倾身,轻轻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