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往上沖的黑水大軍，瞬間被濃煙阻隔。
看不清山頂動向，只能盲目往前沖，完全不知道歸義軍已經棄寨，轉道荒坡突圍。
黑水首領站在山腳，看著漫天濃煙，心裡瞬間發慌，怒罵出聲：
「不好，他們要借濃煙突圍。」
「分兵，立刻分兵封鎖西側荒谷，給老子快點。」
可已經晚了。
濃煙阻隔的東西太多了。
三千大軍剛衝上一半，陣型散亂，傳令兵根本沒法快速調動兵力。
就是這短短十幾秒的誤差，足夠京超帶人殺出一線生機。
四百多士兵踩著亂石，抓著灌木，貼著陡坡，咬牙往下攀爬。
夜裡陡坡濕滑，石頭鬆動。
有人腳下打滑直接摔滾數米，磕得滿身是血。
爬起來咬著牙繼續跑，不敢有一秒停頓。
大家心裡都知道停下就是死。
一名斷後的老兵一邊退一邊問：
「京統領，我們突圍之後去哪？回大營的路肯定被截，黑水人必定沿途設伏。」
京超一邊快速往下攀爬，一邊沉聲回話：
「不回大營，直奔李崇大營外圍。」
所有人一愣。
滿臉不解。
有人直接開口：
「統領，瘋了，咱們去李崇大營那邊，這成什麼了，萬一李崇記恨我們攪局，直接扣殺我們怎麼辦？」
「不會。」
京超語氣篤定，心裡看得極透。
隊伍剛剛收攏完畢，後方濃煙深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喊殺聲。
黑水人的追兵，還是追上來了。
對方分出數百精銳輕騎，順著濃煙邊緣追堵，死死咬在他們身後。
「統領，追兵到了，大概五百騎兵，距離不足百丈。」
京超回頭看了一眼。
夜色濃煙里，火光越來越近，馬蹄聲越來越密。
「所有人聽令！」
京超眼神凌厲，沉聲下令。
「三百人繼續全速往前沖，直奔李崇大營外圍山林隱蔽，不用回頭，也不能回頭。」
「剩下一百精銳，隨我原地列陣，斷後阻敵。」
話音落下，有人當場急了：
「統領，你走，我們留下斷後，你必須回去復命。」
「你是主將，你不能死在這裡。」
京超搖了搖頭，語氣堅定不容置疑：
「我不走。」
「兵在我在，兵亡我亡，我要是先走，留下弟兄送死，我沒臉回大營，沒臉見殿下。」
「不用爭，執行命令。」
一眾士兵眼眶發紅，心裡又怕又敬。
亂世當兵，最怕主將貪生怕死，甩鍋逃命。
可京超從頭到尾，每一次險境都沖在最前，每一次斷後都自己留守。
沒人再爭執。
三百士兵咬著牙，含淚轉身，全速往前狂奔，拼死奔赴李崇地界。
一百精銳死死站住陣腳，面朝追兵，列成死戰陣型。
短短片刻，五百黑水騎兵衝出濃煙，攔在他們前方。
黑水領兵的騎將勒馬駐足，居高臨下，一臉戲謔，勝券在握的神色。
「跑啊，老子看你們往哪跑。」
「幾百殘兵敗卒，還敢留下來斷後？真是找死。」
「放下兵器投降，我可以留你們全屍。」
京超握刀而立，渾身是血，滿身塵土，卻脊背挺直，沒有半點懼色。
「想要我們的命，就看你有沒有本事來拿。」
騎將冷笑：
「頑固不化，我倒要看看，你們就百十來個人，怎麼擋我五百鐵騎，給我踏平他們，重重有賞。」
五百騎兵揚刀策馬，黑壓壓朝著百人陣型碾壓而來。
一百歸義軍士兵沒有一個後退。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
他們多撐一秒，前面三百弟兄就多一分活的希望。
近距離血戰瞬間爆發。
馬蹄踏地，刀光交錯。
鮮血飛濺。
百人對五百人，兵力五倍差距，完全是碾壓局。
歸義軍士兵個個死戰不退，以命換命，以傷換傷。
有人胳膊被砍斷依舊揮刀劈殺，有人胸腹中刀依舊死死抱住敵兵同歸於盡。
短短片刻，斷後的一百人，倒下大半。
活著站著的，人人帶傷，渾身是血，體力透支到極限。
親兵滿身傷口，喘著粗氣衝到京超身邊，聲音嘶啞：
「統領，撐不住了，弟兄們快死光了。」
京超身上也挨了兩刀，皮肉外翻，劇痛鑽心。
可他眼神依舊清明，大腦依舊飛速運轉。
他抬頭看了一眼前方三百弟兄逃跑的方向，已經徹底消失在夜色山林里。
距離足夠遠，足夠安全。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必死無疑的時候。
遠處李崇大營的方向，忽然亮起大片燈火。
緊接著，一陣整齊的行軍腳步聲，甲冑碰撞聲，由遠及近。
一支人數不多，卻陣型規整的步兵小隊，舉著火把，快速朝著這邊靠攏。
所有人當場愣住，滿臉不敢置信。
親兵呆呆開口：
「這……這是李崇的人？他怎麼會派兵過來？他不是中立避戰嗎？」
連京超自己都微微意外。
夜色之下，李崇的領兵將官策馬走出，隔著戰場高聲喊話：
「此地乃我李將軍的防區，所有廝殺立刻停手。」
「黑水兵馬越界追襲，擅闖我軍地界，立刻退走，否則視為挑釁我五萬大軍。」
山下五百黑水騎兵瞬間僵在原地。
騎將臉色難看至極，又驚又怒。
他萬萬沒想到，一直龜縮中立，誰都不敢得罪的李崇，居然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出頭，公然偏袒歸義軍。
「你們李將軍什麼意思？！」
騎將厲聲怒吼。
「這群人是偷襲我山寨的賊兵，我們追殺叛賊，關你地界何事？」
對方將領不卑不亢，朗聲回懟：
「深夜跨境廝殺，驚擾我軍營地，亂我邊境治安，就是犯我地界。」
「我家將軍有令，既往不咎，各守疆界，黑水兵馬即刻後撤，不得再追襲一人！」
黑水騎將氣得渾身發抖。
打？
不敢打。
這裡是李崇的防區，對方五萬大軍就在後方駐紮。
真要是徹底激怒李崇，對方直接倒戈開戰，黑水這點兵馬，可不夠看的。
不打？
眼睜睜看著到手的殘敵被救走，功虧一簣，回去沒法跟首領交代。
黑水騎將僵持片刻。
看著越來越近的李崇大隊兵馬，知道再糾纏下去只會自取其辱。
只能咬牙咬牙再咬牙，狠狠甩下一句狠話：
「好，好一個李崇，今日之事，我黑水記下了。」
「你們這群歸義軍殘寇，暫時留你們一命，遲早將你們盡數誅殺。」
說完，他不甘地揮手：
「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