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來了
杭州灣外海的晨霧,濃重得如同浸透了冰水的屍布,黏稠灰暗,帶著濕冷,嚴嚴實實地裹挾著正在航行的「海蛟號」。
這艘外表看起來毫不顯眼的廣船,此刻正靜悄悄地滑過黑沉沉的海面。
船首破開略顯凝滯的波浪,發出的嘩啦水聲,像是一種帶著抗拒意味的低語,仿佛這艘船本身也有了生命,在抗拒著駛向那遠處人煙日漸稠密的杭州城。
船長像一尊石雕般站在舵手身旁,他那雙看慣了海上風浪的眼睛,此刻卻罕見地沒有望向遠方的航路,反而在自家這艘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甲板上四處游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警惕和不安。
他那布滿厚實老繭,粗糙如樹皮的大手,不自覺地反覆摩挲著腰間的刀柄,仿佛只有那冰冷的金屬觸感,才能給他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怎麼了船長?我老看著你臉色不對,從昨兒半夜起就魂不守舍的。」
一旁的舵手啞著嗓子,聲音壓得極低,問道。
船長緊閉著嘴,搖了搖頭,沒有立刻回答。
但他心裡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揪著。
自昨夜從錨地啟航開始,他就感覺整艘「海蛟號」都被一種莫名而沉重的壓抑感所籠罩。
一切都顯得不對勁,帆索在風中吱吱呀呀的摩擦聲,比往常要尖利刺耳得多,海風裹挾而來的那股熟悉的腥咸氣味里,似乎混雜了一種古怪的味道。
就連船身隨著海浪搖晃的慣常節奏,都隱隱帶著某種令人心神不寧的怪異感,仿佛這船不再聽從舵盤的指揮,而是在按照另一個意志在起伏。
常年漂在海上的人們,總難免沾染上一些奇奇怪怪的迷信和禁忌。
若是開船的時候,船長或者老水手們強烈地覺得不對勁,心頭籠罩著不祥的預感,很多時候,哪怕會耽誤行程,船長甚至能說服整條船的人暫緩航行,或者改變路線。
但這一次,情況完全不同。躺在尾艙里的那位身份尊貴、卻狀況詭異的東主,以及他所攜帶的那批被嚴令必須儘快送達杭州的「特殊貨物」,像一道無形的枷鎖,讓船長根本沒得選,只能硬著頭皮,在這令人不安的濃霧中繼續前行。
船長最終還是沒能完全忍住,他對著身邊的舵手,微微搖了搖頭,古銅色的臉上透著難以掩飾的不安:「邪門————總覺得————有眼睛在暗處死死盯著我們,後頸窩一陣陣涼颼颼的,像是有人對著那裡吹氣。可每次猛地回頭,又他娘的啥都沒有。」
雖然很不願在手下面前露出怯懦,但脊背上那股如同毒蛇爬過般的寒意,卻真實得騙不了自己。
那感覺,就像獨自一人行走在黑暗的叢林深處,被看不見的猛獸在陰影中牢牢鎖定,無形的視線黏稠得幾乎能用手觸摸到,帶著冰冷的惡意。
舵手聞言,連忙低下頭,嘴唇翕動,嘀嘀咕咕地念叨了一句含糊不清的保佑話語,也不知道是在向哪路不知名的神仙祈禱。
這年頭在海上討生活的人,信仰雜亂得很,什麼都拜,至於靈不靈驗,好不好使,反倒是無所謂了。
「東主————他怎麼樣了?」
船長似乎想轉移話題。
舵手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更低:「老陳一直在裡面照看著。燒————好像還沒完全退,人還是迷迷糊糊的。就是————就是那傷口,癒合得快得嚇人,嗯————有點————太快了。」
船長皺著眉,重重地啐了一口唾沫,仿佛要吐掉口中的晦氣。
他邁開大步,徑直走向船隻後部的尾艙。
那沉重的腳步聲在寂靜的甲板上顯得格外突兀。
「嘎吱」
一聲,他用力推開了那扇略顯沉重的木門。
瞬間,一股極其濃烈,難以形容的怪異味道撲面而來,那是一種混合了廉價草藥苦澀、傷口腐爛腥臭,以及某種————仿佛雨後森林深處,潮濕泥土與瘋狂生長的菌類混合在一起,帶著生命力的腐敗氣息。
尾艙內光線昏暗,只有一盞掛在艙壁上的老舊油燈,隨著船隻的搖晃,投下跳躍不定,明明滅滅的光影。
船醫老陳,那個在船上待了大半輩子的乾瘦老頭,正背對著門口,佝僂著身子,對著床鋪的方向喃喃自語,手中還捧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
「他情況怎麼樣了?」
然而,老陳仿佛完全沒有聽到他的問話,依舊對著床鋪的方向不停地含混念叨著些什麼,聲音低啞得如同夢囈。
等了一會兒,見老陳毫無反應,船長便失去了耐心,心裡估摸著這老傢伙耳背的毛病怕是又嚴重了。
他不再指望能從老陳這裡得到什麼有用的信息,乾脆直接上前,有些粗暴地推開了擋在床前的老陳,自己湊到了床鋪前,低頭仔細查看。
只見那位年輕的東主,直接挺地躺在簡陋的床鋪上,雙目緊閉。
他的面色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紅潤,仿佛高燒到了極點,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充滿了血氣。
他那斷臂處,雖然用厚厚的白色麻布緊緊包裹著,但那包裹的布料之下,明顯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一下,又一下,緩慢而持續,仿佛那斷掉的胳膊不甘寂寞,正在布料底下掙扎著,想要重新生長出來一樣!
船長眯起眼睛,瞳孔微縮,他隱隱然覺得眼前的這一幕極度不對勁。
但他的大腦就像是被籠罩了一層厚厚的濕紗布,思緒變得粘滯而模糊。
有一些關鍵的念頭似乎就在意識的邊緣掙扎,他拼命想要想起來,然而大腦卻一片混沌,什麼清晰的念頭都無法形成,只有一種本能的不適感。
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艙室內只有船隻搖晃的吱呀聲和老陳那無意義的低語。
船長轉過頭,再次看向如同雕塑般呆立在一旁的老陳,用一種近平夢遊般的語氣問道1
「老東西————你見識多————我問你,這人的胳膊————要是斷掉了,是不是————是不是還能自己再長回來?」
問出這句話的同時,船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東主的身上。
在油燈那跳躍昏暗的光線下,他看到東主裸露在外的皮膚之下,似平有無數細小的樹枝枝椏般,正在緩緩地遊走蔓延。
這句話,似乎終於穿透了老陳那混沌的意識,讓他有了一絲微弱的反應。
這個上了年紀,經歷過大明四代皇帝更迭,臉上布滿深壑皺紋的老傢伙,有些茫然地抬起頭。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用食指,掏了掏自己的耳朵孔。
就在他手指探入的瞬間,船長似乎瞥見,那耳朵眼裡,好像有一小截————乾枯如同細樹枝般的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老陳歪著布滿褶皺的腦袋,渾濁的眼睛裡沒有任何焦點,他似乎極其費力地思考了半天,這才用一種乾澀得如同枯葉摩擦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道:「應————應該會的吧————東主的胳膊————是斷了————但————但這————不就————不就自己長回來了嗎?你看————那不是————快好了嗎————」
船長聽著回答,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又看了一眼那包裹在白布之下已經隱約能看出手臂輪廓的斷肢處,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喃喃道:「哦————你說得對————是快長好了————長得還挺快————
他說道:「那你便好好照顧東主,用心些。等到了杭州,事情辦妥了,我親自去主家替你討賞,少不了你的好處。」
說完,船長便準備轉身離開。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眼角的餘光才終於注意到,不知何時,整個尾艙的木質牆壁上,已經爬滿了一根根粗細不一,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著的暗褐色藤蔓!
它們像蛇一樣纏繞在支撐的柱子上,覆蓋了大部分艙壁,有些甚至垂落下來,在空中微微搖曳。
嗯?
藤蔓?
船上————為什麼會長出這麼多藤蔓?
船長的腦袋裡冒出了這個問題。
那股不太對勁的窺視感又一次找上了他。
然而,還沒等這個念頭完全清晰,就在他愣神的這幾秒鐘里,一根從他頭頂上方悄無聲息垂落下來的細小藤蔓觸鬚,靈活地伸了過來,在他的後脖頸處,極其輕柔地輕輕敲擊了一下。
就是這麼一下輕微的觸碰,仿佛帶有某種奇異的魔力。
船長渾身微微一顫,剛剛凝聚起來的那點清明,瞬間如同被風吹散的煙霧,迅速消散
、褪去。
腦海里那個關於「藤蔓」的疑問,以及隨之而來的所有警覺和恐懼,都被一股強大而溫和的力量強行壓了下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眨了眨眼,看著滿艙室的藤蔓,心裡升起一個念頭:
船嘛,本來就是用木頭做的。
而藤蔓,也是木頭長出來的東西。
木頭船上長點藤蔓,這不是很合理的事情嗎?
「照顧好東主。」
他拉開了那扇已經被暗褐色藤蔓覆蓋了一半的木門,站在門口,轉身最後叮囑了一句。
仿佛是為了回應他的話,一直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東主,就在這一刻,睜開了眼睛!
四隻全是血絲的眼球對準了船長,兩張嘴巴共同發出了一個混合的扭曲音節:「好————船————長————放————心————」
船長看著這一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點了點頭,便毫不猶豫地轉身,徹底離開了尾艙,並順手帶上了那扇爬滿藤蔓的木門。
就在他轉身離開,腳步聲在走廊里響起的下一刻,一陣陣虛幻、仿佛來自另一個維度的低語聲,又一次在他腦海的深處響了起來,如同附骨之疽,揮之不去:「回家————找到————森林去————」
那聲音不再是單一的語調,而是混雜著無數細碎的呢喃,像是千百片不同的樹葉在風中瘋狂摩擦。
「回到————土地上去————」
「回家————我們————都要————回家————」
船長腳步有些虛浮地,又一次走到了前甲板上。
帶著海水腥鹹味道的猛烈冷風迎面颳了過來,拍打在他的臉上。
這突如其來的強烈刺激,似乎暫時驅散了一些縈繞在他腦中的迷霧,讓那虛幻而詭異的低語聲,不情願地消散了一些。
船長感覺自己混沌的頭腦似乎清醒了不少,但那種仿佛宿醉未醒的粘滯感依然存在。
他回到了舵手的身邊,整條船上,也就是這個跟了自己幾十年的老夥計,最能讓他感到一絲熟悉和安心。
這個忠誠的舵手,自從半夜出港開始,就一直堅守在船頭的舵輪旁,幾乎寸步不離。
反正左右也就是不到一天的航程了,再堅持幾個時辰,就能抵達杭州,到時候大家都能鬆口氣。
「船長,裡面————情況怎麼樣?東主好些了嗎?」
舵手看到船長回來,臉色似乎比剛才更差,忍不住再次問道,同時把自己剛抽了一口,冒著微弱火星的菸袋,習慣性地遞了過去。
船長接了過來,將那銅質的菸嘴塞進嘴裡,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霧混合著菸草燃燒的味道,猛烈地沖入他的喉嚨和肺部。
不知道為什麼,在吸入這口煙霧的瞬間,他的心底深處,竟然湧起一股莫名的強烈厭惡感,仿佛在排斥這種「植物被焚燒」的行為。
然而,與此同時,他的身體卻在清晰地告訴他,這種燃燒帶來的刺激,似平能讓他那被迷霧籠罩的頭腦,變得更清晰一些。
船長緊緊地皺著眉,內心在這詭異的厭惡與渴望之間掙扎。
最終,他選擇了遵循自己身體那尋求清醒的本能要求。
在舵手有些詫異的目光注視下,他站在甲板上,沉默著,一口接一口,連續抽了好幾
大口煙,直到那菸袋鍋里的菸絲幾乎快要燃盡。
「行了————行了船長!別抽了,你現在聞起來就像是一塊兒拿菸葉熏了三天三夜的臘肉!」
舵手看著老夥計那反常的舉動,終於忍不住心疼起自己所剩不多的菸絲,伸出手,從船長那略顯僵硬的手中,搶回了自己的寶貝菸袋。
船長沒有阻攔。
然而,他的目光,卻仿佛被磁石吸引一般,死死地盯在了舵手那隻伸過來搶回菸袋的粗糙大手上。
那隻手————手掌的邊緣,缺了半根小指,那是二十年前一次慘烈的接舷戰中,被敵人給生生削掉的————
等等————
殘缺的手指————
船長突然意識到了某種極度不對勁的地方!
這股感覺是如此的強烈,如此的突兀,如同黑暗中划過的一道閃電,幾乎要扼住他的喉嚨,讓他無法呼吸!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舵手拿著那杆搶回來的菸袋,有些擔憂地在他眼前晃動了一下,試圖喚回他注意力的那個瞬間一個冰冷尖銳、帶著無比驚悚意味的念頭,轟然在他的腦海中炸開!
舵手的手指都斷了快二十年了!
一直都缺著那半截!
憑什麼————憑什麼躺在尾艙里的東主,斷了胳膊,就快要「長」出一條新的來?!
船長的後背,在一瞬間,就被如同泉涌般的冷汗給徹底浸濕了!
現實與他腦海中的觀念,產生了無法調和的衝突!
他的理智正在瘋狂地報警!
他猛地一下,如同瀕死的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般,用盡了全身力氣死死地抓住了舵手那隻缺了半根手指的手。
他瞪圓了布滿血絲的眼睛,幾乎是嘶吼著向自己最信任的夥伴問出了那個關鍵的問題:「告訴我!老夥計!你看著我,老實告訴我!人的胳膊要是斷了,到底會不會————會不會自己再長出來一條?!!會不會————長出一條他媽的木頭胳膊來?!!」
舵手被船長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和這個的問題給徹底問懵了。
他看著老夥計那幾乎要擇人而噬的恐怖眼神,過了好一陣,才在對方的目光逼迫下,咽了口唾沫,滿頭霧水地回答道:「你他娘的今天是不是真瘋了?!人胳膊沒了就是沒了!傷口能癒合,疤能長好,但那骨頭、那肉,沒了就是沒了!怎麼可能再長出來?!還他娘的木頭胳膊?你當人是樹呢?!」
然而,就在舵手話音剛落的下一刻,他就看到,船長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如同死人般鐵青!
嘴唇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劇烈地哆嗦著。
這個四十多歲的粗壯漢子,猛地用雙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腦袋,整個人如同觸電般劇烈地顫抖起來。
過了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又或許只是短短的十幾秒鐘。
在舵手那充滿了驚恐和不知所措的目光注視下,他聽到了從船長那劇烈起伏的胸膛深處,發出的仿佛是從九幽地獄最底層傳出來的一句,帶著無盡寒意和絕望的話語:「怪物————是怪物————我想起來了————」
船長的聲音嘶啞、乾澀,充滿了恐懼的顫音。
「它————它就藏在我們的船艙里————」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通往尾艙的那扇門,瞳孔收縮到了極致,「它是————東主!那個東西————它根本不是我們的東主!它就是那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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