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宇文泰还没有到平凉,他听说赵贵等人极力推荐自己主军,即刻动身。先命前驱抢占弹筝峡,阻止散兵和百姓北上,自己带人占据安定,截断东西方向的交通,然后再率领夏州酋长斛拔弥俄突的突骑入安定,不怕众人不服。这都是杜朔周给出的主意,所谓“先射围,后捕猎”,不容各军脱网。杜朔周本人,更在平凉众军商议之后的当夜,就轻骑兼程去夏州请宇文泰出兵。他与赵贵,原先同宇文泰共事,早就深自相托。如今跑到夏州,更是免冠跪地,盟誓效忠。宇文泰大喜过望,用他为前锋,先下弹筝峡。又对他说:“你本出漠北望族,如今跟从我了,我不喜汉人之名,你不如就改回去了吧。”原来杜朔周出自匈奴铁弗部赫连氏,他的先祖为了避难才用了汉姓。如今他便恢复本姓,改称赫连朔周了。
至于宇文泰在安定正好截住侯景,实属巧合。侯景不知,自以为乃是人之天命。他从蒲坂渡黄河回关东,眼见河浪涌动,惆怅满怀,也学儒士,随口吟了两句道:“身随浮浪过,风涛不忍闻。”唯有用斫刀叩击船舷,长啸数声罢了。
武川世袭军事贵族宇文氏,本出自匈奴,被拓跋征服后迁徙六镇,天长日久风俗遂同鲜卑。到了宇文肱这一代的时候,生女不少,但只有四子,宇文泰小字黑獭,为第四子。六镇之乱中,宇文肱和长子宇文颢、次子宇文连先后阵亡。改由第三子宇文洛生统领大众,后来投靠葛荣,被封为渔阳王。邺城大战,太原王尔朱荣以侯景为前驱,率七千秀容精骑,大败葛荣百万之众,武川之人,都被俘虏。俘虏到晋阳后,随例散配诸军,洛生配给大都督尔朱宁帐下。他相貌非凡,而且旧部既多,人们出入相遇,不管骑马的步行的,都脱帽弯腰向他致敬。尔朱宁听说后,转告尔朱荣,尔朱荣沉吟道:“恶虎就算在笼子里,它的爪牙也让人不安啊。”不久,洛生随尔朱宁等去汾水河曲打猎。一天夜里夜宴散了,他步行回营,走在路上,突然被人反袍蒙头拖倒在地。几个人按住他的手脚,然后用弓弦将他绞杀。尸体被扔进汾水,十几天后才从几十里外被打捞了上来。这件事过后没多久,尔朱天光率六镇一部西入关西,带走了洛生的弟弟宇文泰。而洛生的儿子多罗、菩提,宇文连的儿子元宝,宇文颢的儿子宇文导和萨保,族人子弟宇文深、宇文轨兄弟,都因年幼而留在晋阳做了人质。
再说宇文泰率骑入平凉,抚贺拔岳尸痛哭,斥责元帅亲随从骑护主不利,各用鞭挞之刑,将士见之,又喜又惧。他亲自编选精锐,安置亲随,从家族年轻一辈中,遴选出九个人,号称九郎。原来在关西平定后,贺拔岳曾向天光提议从人质中精选少年从军。宇文泰派人去晋阳搜寻宇文家儿郎,于是宇文导、萨保、元宝,多罗,还有宇文深、宇文轨都得以来到长安。唯独宇文菩提,早年被卖到晋州富室家做了背炭奴,无从查找。九郎之中,以年纪排行,依次有:
宇文导佛名菩萨,称宇文大郎;
宇文深小字奴干,称宇文二郎;
宇文轨佛名七宝,称宇文三郎;
宇文护佛名萨保,称宇文四郎;
宇文光佛名元宝,称宇文五郎;
宇文圭佛名多罗,称宇文六郎;
宇文虬字乐仁,称宇文七郎;
宇文盛字保兴,称宇文八郎;
宇文丘小字胡奴,称宇文九郎。
这九郎,贵为亲戚,被亲选到中军帐内,别有殊遇。人们说,武川胜家,原本贺拔,如今贺拔零落,宇文第一了。其他亲信都督,如宇文泰的姐夫尉迟提婆,义子蔡佑、耿令贵等人,也常带铁骑举旌旗,吹角击鼓,巡行各营纠察将士。难怪有人私下说:“贺拔公关中起兵、高平牧马,所养士众,如今都改旗易帜,统统姓宇文了。”军中传言,说宇文泰做夏州刺史的时候,一次带从骑数人行于荒原之中。突然他勒马举手,侧耳倾听,问从骑说:“你们听到了吗?有箫鼓之声,从远方传来。”从骑屏息细听,四周旷野,天高云低和风轻扬,并没有半点所谓的箫鼓之声。当时众人并不在意,如今被人提起来,就在军中开始传播。宇文氏的亲信,也常常对众军将说:“自古以来,空中箫鼓之声常伴英雄崛起。远的不说,百年以来,就有平阳刘渊,秀容尔朱荣,闻箫鼓之声遂崛起于世。如今箫鼓又从夏州而起,而宇文公同刘渊大单于一样,也出自漠北天族,乃是苍狼白鹿之世裔。莫非天下富贵,要应在他的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