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节是语文课。
王老师背过身写板书，粉笔在黑板上敲出笃笃的声响。
“温栀禾。”他忽然点名，粉笔灰落在袖口，“你起来读第一段。”
温栀禾站起来时，课本边缘被指甲掐出浅痕。她读得很慢，但吐字很清晰。读到“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时，她瞥见沈清砚正低头转笔——那支黑色水笔在他指间翻出残影，笔帽上的金属环磕在课桌上，发出细碎的轻响。
“读得不错。”王老师点头，温栀禾坐下时，发现沈清砚的笔停了。他指尖捏着笔杆，指节泛白，像在克制什么。她并没有太在意，而是开始在课本上画起了小画。
沈清砚的余光扫过她的课本，看见那幅小画，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他在心里想，这个人怎么随时随地都能画。不是觉得厉害，是觉得……有点新奇。他的世界里从来只有数字和公式，没见过谁能在课本空白处画出一整个火锅。
温栀禾咬着笔帽，忽然抬起头，问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沈清砚，你们理科好的学生，是不是觉得所有问题都有标准答案？”
沈清砚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回答了：“大部分有。”
“但画画没有。”温栀禾指着那幅完成的火锅小画，“你看这里，这一笔应该重一点还是轻一点？没有标准答案。你只能凭感觉。”
沈清砚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幅小画上。
“那如果感觉错了呢？”他问。
“错了就改。”温栀禾笑了，眼睛弯弯的，“反正又不会死人。”
沈清砚看着她的笑，忽然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真的可以接受‘没有标准答案’吗？”
温栀禾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看着他：“嗯，每个人都可以的。不是所有事情都要算对。”
沈清砚没说话。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手边的课本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拿起笔，在课本页边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圆圆的脑袋，细细的西肢，姿势像是在投篮，又像是在张开双臂。
这是他第一次在课本上画无关的东西。
温栀禾看见了，但没有说破。她只是弯起嘴角，把视线移回自己的课本，继续听讲。
午饭后，唐星瑶拽着温栀禾往小卖部冲。阳光把塑胶跑道晒出橡胶味，温栀禾咬着吸管，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篮球场边。沈清砚正弯腰系鞋带，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被晒得微微发红。
“看什么呢？”唐星瑶撞她肩膀，温栀禾把酸奶瓶捏得咯吱响：“看沈清砚鞋带开了。”
随后她又转身回小卖部买了一盒牛奶和一个红豆面包。
然后她走到教学楼后面的那个楼梯间——她放学吃饭路过时就注意到宋以宁一个人待在那里。
宋以宁果然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
“给你！”温栀禾把牛奶和面包递过去，“中午不吃饭会胃疼的。”
宋以宁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
“我不饿。”
“你是不饿还是不想吃呀？”温栀禾歪了歪头，“拿着嘛，万一待会儿饿了呢？”
宋以宁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接了过去。
“……谢了。”
声音很小。
温栀禾笑了：“不客气！”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宋以宁正在撕面包的包装袋。
放学铃声响起，温栀禾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妈妈发来消息，说今晚要给学生补课，会晚些回家。温栀禾回复了关心的话语，背着书包走出了校门。
夕阳的余晖将街道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温栀禾的心情也格外明媚。她蹦蹦跳跳地走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是沈清砚。他走在离她大约二十米远的地方，背着书包，一边走一边低头看书，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温栀禾没有叫他，转回头，继续走自己的路。巷口的风卷着烤红薯的甜香扑过来。
温栀禾走到楼下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门。
温栀禾抬起头。
沈清砚站在电梯门口，校服还穿在身上，书包单肩背着，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好巧。”温栀禾干巴巴地说。
沈清砚走进电梯，按下同一个楼层。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温栀禾盯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2”“3”“4”，在心里疯狂组织语言。
“你也住这栋楼？”她明知故问，试图打破沉默。
“嗯。”
“那我之前没怎么见过你。”
“暑假才搬来。”
“哦……”
电梯到了。门打开，两个人走出来，一前一后走到各自的门口。
温栀禾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转过头。
“沈清砚。”
他正在开门，闻言停下动作，侧头看她。
“以后就是邻居了，”温栀禾笑了笑，“请多关照。”
她的笑很真诚，眼睛弯弯的。
沈清砚看了她两秒，点了下头。
“嗯。请多关照。”
她推开门走进去，换了鞋，走到卧室把书包放下，然后走到阳台上。
对面的阳台门也开了，沈清砚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水。
两个人的目光又撞在一起。
温栀禾冲他挥了挥手。
沈清砚举了举水杯，算是回应。
然后两个人都转身回了屋。
温栀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出来。
同桌是邻居，邻居是同桌。
这个高中，好像比她预想的要有意思一点。
虽然这个同桌话少了点、冷了点、自我介绍只说了三个字——
但至少，他不讨厌。
然后她打开速写本：“9月2日，晴。今天发现沈清砚是邻居。烤红薯的味道很好闻。”
写完这句话，觉着有些单调，于是又在速写本勾勒出少年低头看书的侧影，灯的光晕在他发梢晕开一圈毛茸茸的边。
晚上，温栀禾收到唐星瑶的微信：
【唐星瑶】：栀禾栀禾！你到家了吗？
【温栀禾】：到了。
【唐星瑶】：你同桌住你对门？？？我刚听裴子杨说的！！！
【温栀禾】：……你怎么知道的？
【唐星瑶】：裴子杨和沈清砚是初中同学啊！他说沈清砚跟他说了，他新搬的家的邻居是同班同学。
【温栀禾】：哦……
【唐星瑶】：你俩这关系，同桌+邻居，这是什么偶像剧设定！！！
【温栀禾】：你想多了，他话少得像个AI。
【唐星瑶】：AI也是有感情的！你没看过《人工智能》吗？
【温栀禾】：……
温栀禾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
窗外，对面阳台的灯还亮着。
她偷偷看了一眼——沈清砚的窗帘没拉严实，透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他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
温栀禾眯起眼睛——看不太清。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画放下，拉上了窗帘
温栀禾盯着对面看了几秒，然后也拉上了自己的窗帘。
算了，不想了。
反正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