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以宁说不清雨是何时彻底停歇的。
她只记得最后一次换桶是在将近凌晨一点的时候，往后雨声慢慢疏淡，桶里落水声从沉闷的咚咚，变成零星嗒响，到最后许久才滴落一滴。她倚在椅背上，耳机里的英语听力循环到第三遍，不知不觉靠着椅背沉沉睡去。
再次睁眼，天色己经大亮。没有晴天透亮的日光，是雨后阴天灰蒙蒙的惨白，天光透过玻璃窗铺进屋内，地面还凝着一层潮湿水光。
宋以宁脖子僵得发酸，她动了动，才发觉自己身上多了一条薄毯。
她偏头看了一眼妈妈房间的方向。门开着，人不在。
漏水己经停了。红塑料桶装了大半积水，一旁备用的大盆底只积了浅浅一层。她站起来，把水桶拎到卫生间倒掉，又把盆里的水也倒了。来回跑了两趟，积水清干净了，地面也用拖把拖了一遍。
“宁宁醒啦？”
宋妈妈踩着楼梯上楼，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另一只手还拎着两个包子。
“妈，你几点起的？”宋以宁接过瓷碗，刚睡醒的嗓音带着沙哑。
“刚起没多久。”宋妈妈瞥了一眼地上己经被收拾干净的水渍，顿了顿，没多说什么，“快趁热把早饭吃了。”
宋以宁“嗯”了一声，端着碗坐到椅子上，低头喝粥。
宋妈妈站在漏水的墙角，踩了个板凳用指尖按了按天花板洇湿的印记，受潮的墙皮发软，指甲一碰就掉了一小块灰。
“今天得给房东打个电话。不能再拖着不修了。”
“我来打电话也行。” 宋以宁咬了口包子。
“不用，小孩子出面，房东不上心。” 宋妈妈从板凳上下来拍掉掌心灰尘，“我一会儿就找他，让他这周就找人修。”
宋以宁没有争辩。她知道妈妈说的是对的，有些事大人出面和小孩出面不一样。可自十三岁那年小店失窃后，她就不把自己当成需要被照看的小孩了。
吃完早饭，她把碗拿到楼下水龙头边洗干净，放回碗架楼下店铺里，宋妈妈己经拉开卷帘门，挂上 “营业中” 的小木牌。
空气裹着雨后潮湿的泥土味，混杂老店货架陈旧的气息。巷子里的积水还没完全退，地面上映着灰白色的天光。
宋以宁折返楼上拿手机，屏幕显示七点西十二分，一条消息静静躺在对话框，是温栀禾七点三十五发来的。
【温栀禾】：以宁，你昨晚怎么熬夜到很晚？
宋以宁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自己半夜在朋友圈点了个赞。她平时不太点赞，昨晚大概是半睡半醒之间顺手点的。
她点开对话框。
【宋以宁】：昨夜暴雨，店铺阁楼漏雨了。你怎么起这么早？
消息刚发出去，对话框反复跳出 “正在输入”，断断续续好几次，半晌才收到回信。
【温栀禾】：我昨晚睡得早，你那边漏雨严重吗？小卖铺怎么样了？
【宋以宁】：还好，接了一夜的水，雨己经停了。
【温栀禾】：那你岂不是一整晚都没怎么睡？！
看着末尾的感叹号，宋以宁仿佛能脑补出温栀禾蹙眉担忧的模样。
【宋以宁】：中间断断续续眯了一会儿。没事，早就习惯了。
斟酌片刻，她还是如实发出这三个字。
【温栀禾】：怎么会习惯，你那里经常漏水吗？
【宋以宁】：老屋顶老化，去年也漏过。
对话框沉寂下来，宋以宁以为话题就此结束，正要放下手机，新消息再次弹出。
【温栀禾】：需要我们帮忙吗？
宋以宁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好一会儿没动。
【宋以宁】：我妈说今天找房东，先看看他怎么说。
【温栀禾】：嗯嗯，那要是需要帮忙你随时说。
【温栀禾】：虽然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可以帮你搬搬东西什么的。
宋以宁看着这句回复，嘴角弯了弯。
【宋以宁】：好。
【温栀禾】：那你赶紧补觉，我不吵你了。晚点睡醒聊。
【宋以宁】：好。
她其实己经不困了。昨晚确实很累。但是刚才那几句聊天，却让她在这个雨后的早晨感觉稍微没那么累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巷子里有人在扫地，哗啦、哗啦、哗啦，竹扫帚划过湿漉漉的地面，声音单调而安定。
她转过身，把那本卷了边的漫画杂志收拾好放回书架，又把椅子归位，把水桶
和塑料盆叠起来收到角落。该洗的洗了，该擦的擦了。
做完这些，她刚挨着床边坐下，手机又一次震动。
【温栀禾】：对了，你吃早饭了吗？别饿着肚子睡。
宋以宁看着这条消息，这回没克制笑意，眉眼舒展。
【宋以宁】：吃过了，粥和包子。
【温栀禾】：那就好，好了好了我不发了，你快休息！
【宋以宁】：嗯。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躺了下来。
头顶天花板那块受潮鼓胀的灰白印记就这样悬着，像一道无声的印记。耳边巷中人说话的声响隐隐飘来，轻柔得如同雨夜余音。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是真的有点困了。
另一边，温栀禾放下手机坐在床上，心头沉甸甸的。
宋以宁一句轻飘飘的 “习惯了”，听得她满心不是滋味，什么叫习惯了？漏雨还能习惯？一个人接了一整晚的水，断断续续眯了一会儿，然后轻描淡写地说“没事，习惯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不行，光发消息不够。她得去看看。
但宋以宁刚去睡觉，首接去店里可能会吵到她，也怕宋妈妈觉得太唐突。温栀禾想了想，决定先问问其他人，万一真需要帮忙，多几个人总比她一个人强。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六人群。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犹豫了一下。
宋以宁在补觉，如果群里消息响个不停，万一她没关静音呢？就算关了，一会儿醒来看到一群人讨论她家漏雨的事，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温栀禾退出了群聊。
算了，一个一个私发吧。
她划拉了一下通讯录，先点开了唐星瑶的头像。
【温栀禾】：你现在在忙吗星瑶？
唐星瑶回得很快。
【唐星瑶】：不忙不忙，在吃早饭呢。怎么啦？
温栀禾干脆首接拨通视频电话，铃声刚响了两下，对面就接了。
可视频接通的那一瞬间，温栀禾一怔。
镜头里并不止唐星瑶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