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落下。
周明川一手托着纸,另一只手扶住陆远手腕。
每写完一行,他便小心将纸向下移动一点,不让陆远费力抬手。
也不让那钢笔偏离位置。
第一行字很歪。
第二行甚至有数字叠在一起!
可围在边上的专家们,没有一个人在意字迹是否工整!
他们死死盯着纸面,每一个数字,都能与前面计算接上。
每个修正值,都能在原始资料中找到依据!
没有犹豫,涂改。
提笔便写下正确数据!
那只被纱布固定住的手虽然颤抖,落下的每一笔,却都在整条方案最关键的位置上!
专家组长呼吸越来越重。
陆远计算数据的速度,甚至远远超过整个团队配合!
慢下来的,只是笔尖。
一分钟,两分钟…
随着陆远不断写下数据,方案继续向下延伸。
钢笔写字的速度,却越来越慢!
起初,几名专家还以为陆远终于遇到了难处,毕竟到了后面,所计算的数据越来越庞杂。
有人立即拨动算盘,想替他补上。
可很快,他们便发现不是!
陆远答案仍旧没有任何停顿。
只是他的手,几乎压不住笔尖!
冷汗沿着鬓角滑落,呼吸变得急促。
后背原本还靠着枕头,此刻,却因为疼痛,不住地微微蜷缩!
周明川扶着他手腕,能够清楚感觉到那阵越来越强烈的颤抖。
他眼眶瞬间红了。
不是陆远算不动了!
是他的身体,要撑不住了!
一名专家本能地伸出手,想替他接过钢笔,手抬到一半,却又僵在空中。
笔可以接。
可陆远临时计算的数据,根据当下情况写下的判断,谁也接不过来!
就只能愣愣的看着陆远!
……
“停!”
医生猛地按住陆远手臂。
“时间到了!”
“心跳太快,呼吸现在也不对劲,不能再写!”
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只有陆远仍旧低着头。
他努力的靠近,让自己看清纸上的数据,但很费力。
所以也会通过周明川移动纸张的距离,判断自己写到什么位置。
陆远听见医生的话,顿了顿,随后轻轻开口:
“再给我三分钟。”
医生脸色一变,立刻拒绝:
“不行!”
“只写最后几个关键值。”
陆远喘息了下,声音己经明显虚弱,但声音依旧平静:
“第一轮试验该从哪里开始,温度落在哪个范围,还有关键催化条件。”
“写完就停。”
医生还想拒绝。
专家组长却怔怔看着床上的年轻人,眼圈一点点红了。
他研究橡胶大半辈子!
花了几十年,才勉强看见外国人背影。
如今,真正能替龙国另开一条路的人就在眼前,却连握住钢笔,都要靠纱布绑着!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明白,那几页歪歪斜斜的稿纸,究竟有多重!
那不是几张公式。
而是一条路!
是快要断料的工厂,重新运转起来的希望!
更是医院里的输液管,无数病人等待的希望!
陆远不是在为自己多争三分钟。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为整个龙国,争一条退路!
可偏偏。
明明拥有这么好的天赋,头脑,身体状况却差到了极点!
老教授嘴唇颤了几下,却是说不出任何话来。
在陆远面前,甚至生出了几分自惭形秽!
眼泪从满是皱纹的眼角滚落。
“够了,陆同志。”
“真的够了!”
他抬手摘下眼镜,胡乱擦了几下,却怎么也擦不净镜片上的水雾:
“剩下的,我们来。”
“我们这么多人,总不能什么都让你一个人扛!”
几名老专家同时低下头,有人转过脸,悄悄擦去眼角的泪。
陆远沉默了几秒,轻轻摇头:
“不是不信你们。”
“是我们没有那么多原料,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一次次试错。”
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
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专家组长却再也劝不出一个字。
因为他知道,陆远说的是事实!
这些关键地方写清楚,才能尽可能的减少损失。
否则第一炉烧掉的,可能不只是原料,还有全国百姓好不容易争取过来的时间!
病床另一侧。
那名年轻研究助理早己红了眼睛。
他看着陆远苍白消瘦的侧脸,那双睁着,却没有焦距的眼睛。
被纱布绑着,勒出红痕的手指。
也看着陆远因为疼痛,不知不觉间,微微蜷缩起来的身体!
二十西岁。
只比自己小两岁!
如果没有这场病,他本该站在最明亮的实验室里。
本该亲眼看见他的方案变成药品,变成橡胶,送到国家最需要的地方!
可现在。
他连纸上的字都看不清!
甚至看不见病房里,那一双双因他而通红的眼睛!
年轻助理再也忍不住,他猛地转身,快步冲出病房。
房门刚刚关上。
他便靠着墙壁一点点蹲了下去,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袖口上,只是不断喃喃:
“何其不公…老天何其不公。”
声音很轻。
却抖得几乎说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做出青霉素,人工血浆。
如今又替国家找一条橡胶出路!
陆远从未问过自己能得到什么。
甚至因为保密,连名字都不能让外界知道!
可他仍旧在写。
仿佛只要国家能够好一点,自己再疼一些,也没什么关系。
……
年轻助理用袖口擦掉眼泪。
就在准备回病房时,他忽然碰到了随身携带的皮包。
里面装着一台胶片相机。
原本是用来拍摄工厂设备,实验装置和样品的。
他动作停住了。
这一幕,应该被留下!
不是为了宣传,更不是为了让谁扬名。
只是他忽然害怕。
害怕有一天,所有人都用上了国产橡胶,却没人知道,这条路最初是在怎样一张病床上写出来的!
年轻助理取出相机,重新推开房门。
病房里。
医生终究给了陆远最后三分钟。
周明川仍旧托着稿纸。
陆远被纱布固定的右手,也仍在一笔一画写下关键数字。
年轻助理缓缓举起相机。
可手指刚碰到快门,又停住了!
保密纪律!
陆远身份,方案内容,任何一样泄露出去,都可能引来无法承担的后果!
郑国梁看见相机,脸色一变,立即就要上前阻止。
秦振邦却抬手拦住了他,他看着病床上的陆远,沉默了很久,最终,低声开口:
“可以拍。”
“不要拍正脸,不要拍内容。”
“底片拍完,立刻交给我来封存!”
年轻助理用力点头,他后退两步,重新调整镜头。
取景框中。
只留下病床一角。
还有陆远瘦削的背影,和那只被纱布固定,仍不停颤抖的右手。
写满公式数字,却无法被看清的稿纸!
万民衣…还有周围,那一双双通红的眼!
没有奖章,掌声。
只有一个病入膏肓的年轻人,正用连笔都握不住的手,替国家写下自救的答案!
他撑起了整个国家的脊梁骨!
年轻助理屏住呼吸,按下快门。
咔嚓!
一声轻响,胶片将这一刻定格!
陆远没有抬头,没有察觉身后发生了什么,只是颤抖控制着笔尖。
写下最后一个修正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