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英歌亲自送到西郊的。
他到时已经是深夜,英歌先去寻了英祁,得知沈砚舟还在值房里批阅公文,便一路寻了过去。
西郊地处偏远,一向是军中士兵安营之所,论条件自然是比不上京中,英歌一路策马过来,到了门房处本想讨口水喝,谁料这里过了戌时,连口热乎水都没有。
他嘴都快干裂了,嗓子眼都快能喷出火来。
看着桌上那盏子茶水,英歌喉间干涩滚动,要是换做往常,他早跟公子讨水喝了,这不是公子心情不佳,英歌也不敢上赶着触霉头,只能强忍着渴,先把事情一五一十汇报了。
沈砚舟听了消息,握着笔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低着头,英歌瞧不清他的神色,但从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沉气息,隐约也能猜到一二。
公子现在心情很不好!
英歌识相的闭嘴不言,低头装鹌鹑。
沈砚舟眼底眸色暗沉的看不出喜怒,案上只亮着一盏小烛灯,烛光颤巍巍的,在风中明明灭灭的。
“她......还说了什么吗?”
英歌头皮有些发麻,少夫人倒是没再说什么,只是他临出府时听闻,少夫人似乎答应了誉公子的邀约。
这事,能告诉公子吗?
英歌迟疑了下,正是这片刻的迟疑被沈砚舟看出端倪。
沈砚舟声线低低的,冷的发沉:“一五一十,全都报给我,不许隐瞒。”
英歌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没瞒着沈砚舟。
兴许他将这事说了,公子一吃醋就赶回去了,两人不就又热络起来了吗!
英歌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您离府后济宁侯府的誉公子给咱们少夫人下了帖子,说是清岚姑娘想咱们少夫人了,正好宋老太太要带侯府女眷去上香,宋老太太又有意与咱们少夫人亲近,便问明日可要一起去南山寺。少夫人答应了。”
“她......答应了?”沈砚舟喃喃重复了一遍,心脏像是裂开一道缝,呼啸的冷风争先恐后的卷进来。
他像是溺水之人抓着浮木般,紧紧攥着腰侧的香囊,呼吸都开始紧促起来,麻木发颤的触感席卷全身,情绪被牵动,心口怒意与酸涩一起暴涨!
他无法冷静,他快要抓狂!
他垂着头,英歌瞧不见他神色,想着沈砚舟此刻应当也不想有人打搅,便试探着道:“若是没旁的事,小的就退下了?”
沈砚舟嗯了一声,声线比方才更加冷了。
他想提笔继续写着未完的公文,可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公文上,竟不知该写什么,笔尖墨珠凝下来,滴在雪白的宣纸上。
他干脆放下笔,视线落在那盏微微摇晃,随时都可能熄灭的小烛台上。
英歌已经走远了,屋门敞着一条缝,有月光透过门缝倾泻进来。
他始终盯着那盏烛台,目光不曾偏移半寸。
终于,一阵微风卷入,烛灯熄灭,沈砚舟的身躯顿时松下来,背脊微微弓起,像是脱力般,他伏在桌案上,面颊擦着冰冷的梨木桌面,双眸缓缓阖上,将温热的泪意逼退回眼眶。
月华如洗,院内一片静谧,偶有虫鸣声穿破密林传来。
也不知到底趴了多久,渐渐的这虫鸣变了调,声音逐渐变得尖锐,最后只剩辨不清调的嗡鸣。
他抬手去捂耳朵,却发觉这声音像是自脑海里传来,难以隔绝,甚至连双手都开始麻木、颤抖。
他微微蹙了下眉,那张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茫然的神色,他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这颤抖太过剧烈,是以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想伸手去拿火折子点亮烛台,可手抖得太厉害,连着火折子都滚在地上,烛台里的灯油洒在桌上,将纸页粘在一起。
胸腔里有什么在酸涩涌动,像是无声的浪潮,一层层涌上来,终于将他吞没。
他像是淹没在深不见底的浪潮里,无力挣扎,只得随波逐流。
可他不喜欢失控。
他从来都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唇角勾了点冷意,他将颤动的手摁在滚烫的蜡油上,感受着掌心滚烫灼热的温度,也感受着身体的颤抖被痛感渐渐取代。
他也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将手抬起时,掌心的燎泡已经劈裂,蜡油黏在伤口上,甚至边缘的蜡油已经干裂蹊跷,他像是觉不出疼痛,拿帕子在掌心狠狠擦过,不顾伤口劈裂的燎泡,把蜡油与伤口渗出的血水一并擦去。
拿帕子粗略在掌心包扎过后,沈砚舟从值房里起身,走入浓沉的黑夜里。
......
南山寺距京城有些远,到山门处马车便无法通行,得靠人力走上去,是以阮明珠起的很早,免得因为她再耽误了时辰。
可等马车到达山门下,根本就没瞧见济宁侯府的马车,连原本说好的宋老太太和宋清岚都不见了踪影。
来的只有一个宋平誉。
阮明珠愣了下,“这是怎么回事?外祖母和清岚呢?”
宋平誉是策马来的,瞧着有些急,连气儿都没喘匀实。
“祖母本是要来的,可今早出门时不知怎的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的,因此来不了了。”他朝阮明珠行了一礼,满脸歉疚:“至于岚儿,听说祖母不去,岚儿又不愿意爬这石阶,干脆也不过来了。”
“外祖母病了?”虽然不喜欢宋老太太,可到底说出去还是一家人,装也得装出个态度来,阮明珠拧了下眉,做十分关切模样:“病的可厉害?可叫大夫瞧过了?”
“父亲一早进宫请大夫瞧过了。”宋平誉微微弯了下唇角,宽慰道:“说是不小心误食了不洁净的东西,祖母她老人家肠胃又弱,这才反应大了些,嫂嫂别担心。”
阮明珠点了点头,“那就好。”
宋老太太与宋清岚都没来,她正思索着是否要打道回府,便听的宋平誉道:“祖母想着嫂嫂若是在山门前迟迟等不到人恐怕嫂嫂担心,便差我前来给嫂嫂送个信儿,若是嫂嫂想打道回府也可以,若是想继续进寺庙参拜,找山门前小沙弥报济宁侯府的名号,自会有人领您去寺内准备好的厢房。”
宋平誉说完这话,拱手对阮明珠又行了一礼:“平誉就不打搅嫂嫂了,嫂嫂自便。”
他礼数做的周全,将话带到后便策马离去。
阮明珠站在山门前,原本对宋平誉还有几分不放心的,此刻竟都化成了空。
是她多思了。
摇了摇头,阮明珠望着巍峨高耸的山门,思索着是上山?还是直接回府。
“姑娘,别直接回去呀!”白芨在一旁道:“奴婢听说这南山寺西边有一条桃溪,景色可优美了!咱们既然出来了,干脆一起去瞧瞧吧!”
“桃溪?”阮明珠倒是听她哥哥阮书昀说过,说是溪水不深,却清澈见底,鱼儿游在水里,皆若空游无所依。
被白芨这么一说,她也想去瞧瞧。
她笑:“那就去瞧瞧!”
反正门都出了,权当是散心!
马车改道,朝桃溪而去。
深林后,原本已经离开的宋平誉望着马车驶去的方向,唤来小厮,低声嘱咐了几句。
那小厮得了吩咐,快步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