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誉临走前说，要同侯府断绝关系，可他自小锦衣玉食，一朝离家，一无钱财傍身，二无居所庇护，更何况......”他声音一顿，那张俊秀的脸上浮起凝重之色，“前日京郊出了匪乱，平誉也被卷入其中。”
京郊素有贼匪作乱，这伙贼匪割据岭山，凭岭山地势之险做天然屏障，朝廷几次派人围剿，甚至使出了封山的法子，可这伙贼人却是屡剿不尽。
因着他们只在京郊作乱，也没掀出过什么太大的风浪，朝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阮明珠是听说过这伙山匪的，那时她随母亲去探望外放的父亲，回京途中母亲染了风寒，高热不退，彼时正赶上这伙贼人作乱。
那时她们因着林芝兰生病，正在沿途馆驿养病，所安身的馆驿离这伙作乱的贼人并不远，众人都人心惶惶。
那时她母亲烧的几乎睁不开眼，吃了几副药下去也无济于事。
她们身边随行的也只有几个女使和小厮，那时还是明嬷嬷提议，叫她先一步回京去侯府请永宁侯府带府兵与太医来，余下几个婆子在馆驿看着她母亲，她便换了衣衫，由两个小厮驾车，带着白芨往京中赶去。
原以为此路惊险，可谁知道回城路上连一个贼匪都没碰见，反倒在庙里阴错阳差遇见了被匪贼劫掠的人质。
那时她和白芨带着小厮进去，还偷偷将那些人质给放了。
“是听说过。”阮明珠颔首，又想起什么：“只是这伙贼人一直在京郊作乱，许多年不曾进过京，平誉怎么会同他们有牵扯？”
沈砚舟似乎扯了下唇角，“我也不知，但他现在落在贼匪手里，照着他的性子，临出门时撂了与侯府决裂的狠话，是绝不会说出自己的身份的。”
“他是个男子，山匪们留他没什么用处，想来无非两条路，一是搜刮尽身上钱财杀了，二，便是威逼利诱，叫他也加入其中。”
天不知道何时阴了下来，日光被遮挡，阴阴沉沉的天色仿佛被罩上一层灰蒙蒙的雾。
沈砚舟视线微微抬起来，凝着那沉沉的天色，浓云流动，天色变幻，他五官似乎也因为天色的转变染上层锐利的沉重。
阮明珠一时失神，杏眸微微眯起：“那着实有些难办了。”
院里起了风，夏日衣衫本就轻薄，而今风起，衣衫被吹动，她纤细的身形在衣料下勾勒出来，耳边几缕碎发随风而摆，眉尖儿微微蹙着，虽有愁态，可那双眸子却始终透着坚韧，像是被清泉濯洗过一般透彻。
她极轻的叹了口气，道：“我倒是宁愿他先虚与委蛇，毕竟保住自己性命才是上策。”
沈砚舟神情有一瞬间的变化，唇色也倏得白的可怖：“可他是侯府嫡子，即便是虚与委蛇，但毕竟沾了个为寇的名声。”
阮明珠有些震惊的看着他，没想到这话竟是沈砚舟能说出口的。
她微微侧目，看向沈砚舟，声音温柔：“当初我被退婚，声名狼藉，你不是照样娶了我？你竟还是个看重身外之物的人？名声而已，哪有性命重要？”
“我先送你回去。”沈砚舟发白的唇瓣终于恢复了些血色，拉起妻子的手往春和堂去，夫妻二人行至回廊，外头风又大了些，吹的檐下竹篾与宫灯摇摆不定，频频打在廊柱与墙面上。
阮明珠被吹的睁不开眼，往沈砚舟怀里缩了缩，她借着他的衣袖遮挡尘沙，她声音有些闷：“更何况平誉又不是自己想落草为寇的，就算是他真假意屈服，毕竟只是权宜之计而已，也没什么做不得的，且那伙贼匪无恶不作，若非如此，怎么能保全性命。”
沈砚舟脚步忽然僵了下，他脑子里一阵轰鸣，面上血色几乎褪尽：“你很瞧不上那些贼匪吗？”
阮明珠觉得他今日奇奇怪怪的，怎么老问些没头没尾的话？
她笑了下，疑惑的朝他望去一眼：“贼匪杀人劫掠，行的都是大恶之事，我自然满心厌恶。”
沈砚舟沉默了一息，忽然问：“若是那贼匪只是一时误入歧途，并未行过杀人劫掠这样的大恶之事呢？”
阮明珠一愣，正欲回答之时，英歌匆匆从外头进来：“公子！咱们的人寻见誉公子了！”
瞧见阮明珠，英歌心虚的额间都冒了汗，他忙垂脸朝阮明珠拱手行了一礼：“少夫人。”
阮明珠嗯了声，她也从没想过当日在西郊衙署，会是英歌胡诌乱传信儿，而今火气早对着沈砚舟发完了，夫妻二人也都和好如初，自然也不会去寻英歌的晦气。
“你快些去忙吧，早些将平誉寻回来。”
她轻轻晃了下沈砚舟的手，这才发觉他
掌心一片冰冷，要松开的手忽然握紧，阮明珠担忧的看向他：“你身子不适？”
沈砚舟有些僵硬的转过头，他脸色此刻实在是难看，脸色沉肃肃的发青，像是受了什么打击似的，整个人从里到外浸出一种灰败的神色。
“仲卿？”她轻晃了下他的手，“你怎么了？”
沈砚舟没说话，静静凝了她几息，阮明珠被他望着，心头莫名一紧，不由朝他走近了些。
“你别吓我。”
她仰头，眉宇间写满担忧。
沈砚舟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他摇了摇头，“我没事。”
可那张脸始终白的厉害，从里到外透露出疲惫至极的倦色，“我去去就回，你在家里等我就是。”
阮明珠却是不放心，想嘱咐英歌看好他，可一转头，英歌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沈砚舟也已经出了月门，她站在廊下，掌心似乎还残存着那冰冷的温度。
冷风吹的她身形微微摇晃，阮明珠轻垂了下眸，有些失神。
宋平宣被寻回府里已是深夜，他背家而走，又不甚落入贼匪窝里，这可被宋老太太抓住了话头，将周蕴诗叫去院里好一顿问责。
“这就是你教出的好儿子，传扬出去可是丢尽了咱们家的脸了！他爹费尽心机给他找的好营生不去，非要挤破头去工部当一个小吏？”
“如此没有远见的鼠目寸光，全因你教养不得力！”
“这下好了，侯府公子背家而走，竟落进贼匪窝里，甚至为了苟全性命还假意投诚？这可真是丢尽了咱们家的脸面了！”
宋老太太骂的起劲儿，几乎是唾沫星子横飞，周蕴诗脸色铁青，她终于是忍不下去了，仰起头，眸中尽是这些日子哭出的赤色，她声音狠厉打断宋老太太的责骂：“母亲骂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