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演出
外面的天比来的时候暗了些,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雪。jin^j$iangwx#c.co%m操场上果然有一群孩子在疯跑,大的十五六岁,小的七八岁,有的在放鞭炮,有的在堆雪人,有的在打雪仗,雪球飞来飞去,砸在墙上砰砰响,砸在背上噗噗闷响,砸中了就大笑,砸不中就继续追。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像一群欢快的麻雀。
沈星晚没往操场那边走。她转过身,往营区的另一边走去。沈和平说了,部队可以逛,只要不去有岗哨的地方就行。她沿着一条扫过雪的水泥路往前走,大黄跟在脚边,尾巴摇著,东闻闻西嗅嗅,对什么都好奇。路边是一排一排的营房,灰砖灰瓦,有些屋前的晾衣绳上还挂著晒的被子,都冻硬了,像一块一块僵硬的面板。营房之间有战士们用雪堆的坦克和大炮,坦克的炮管是一根树干削出来的,大炮的轮子是两块圆木板钉在一起的,笨拙,但看着挺威武。
她走到一个训练场边上,训练场上竖着几根爬杆,木头做的,表面被磨得光溜溜的,泛著暗沉的光。单杠和双杠立在旁边,铁管子生了锈,杠面被磨得发亮。du`anqin`gsi+.%org操场边上的障碍墙、平衡木、沙坑,都覆盖著一层薄雪,像是被大自然按下了暂停键。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大黄在单杠下面闻了闻,抬起腿撒了泡尿,然后跑回来蹲在她脚边。
她没往前走了,在训练场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台阶是水泥的,冰凉冰凉的,隔着一层棉裤还是能感觉到寒意。大黄跳到她腿上,蜷成一团,把下巴搁在她的胳膊上,眼睛眯著,呼出的白气在两个人之间飘散。她伸手摸了摸大黄的头,看着远处的操场。
那群孩子还在疯跑,打雪仗的、放鞭炮的、堆雪人的,笑声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她看着那些孩子,想起了陈家村,想起村子后面那座山,想起山上的雪,想起她和陈星晴在山上做腊肉的那些日子。那些日子苦,累,冷,但很踏实。
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尖锐的,一声接一声,划破了操场的喧闹。那些疯跑的孩子有的往食堂的方向跑去,有的往营房的方向跑去,有的还在原地磨蹭,被大人喊著叫着拽走了。操场上很快安静下来,只有几个还在玩雪的小孩围着雪人打转,不肯回去。y*krsof|t.com沈星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食堂的方向走。大黄从她腿上跳下来,跟在脚边。
食堂里更热闹了,饺子已经包好了,满满当当的几大筐,白花花的,码得整整齐齐。锅里的水开了,饺子下锅,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白色的鱼在游。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顶得锅盖一翘一翘的,像有人在锅底下喘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面皮和肉馅混合的香味,闻著就让人咽口水。沈和平在人群里找到了沈星晚,带着她在一个角落坐下。桌子上已经摆了几盘饺子,还有几样炒菜。沈星晚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鲜嫩多汁,她慢慢嚼著,听着周围的欢声笑语。沈和平坐在她旁边,跟旁边的人说著话,时不时往她碗里夹菜,像是要把这些年没夹过的菜都补上。
沈星晚端著碗,看着他。沈和平正跟杨政委说著什么,笑得很开,脸上的皱纹都展开了。他在家不是这样的,在家的时候他话少,表情少,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能看一整个晚上不说话。在这里,他像是换了一个人,声音大了,笑多了,跟人说话的时候还爱拍人家肩膀。沈星晚低下头,继续吃饺子。她不讨厌这种气氛,热闹的、温暖的、不需要她多说话的。她只需要坐在这里,吃饺子,听别人说话,偶尔回答一句“嗯”或者“好吃”或者“谢谢”。没有人追着她问东问西,没有人用那种探究的、怜悯的、好奇的眼神看她。她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韭菜鸡蛋的,也挺好吃。
礼堂里的演出还在继续,台上的演员唱得正起劲,嗓子亮得像一把被擦亮的铜号,高亢处像要掀翻屋顶,婉转处又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在空气里飘来飘去,怎么都扯不断。这是一位穿着军装的歌手,胸前别著一朵大红花,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站在舞台中央,一手叉腰一手指天,唱着一首沈星晚没听过的歌。歌词大概是说战士保卫边疆、人民热爱祖国之类的话,调子很高,唱到副歌的时候,他的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脸涨得通红,但声音还是稳稳的,一点都没有抖。
沈星晚坐在第二排中间的位置,旁边是沈和平,再旁边是杨政委。礼堂不算大,摆了几十排条凳,条凳是用木板钉的,坐上去硬邦邦的,时间长了屁股硌得生疼。台上没有复杂的布景,没有五
彩的灯光,只有一个简易的木制舞台,背景是一块暗红色的幕布,上面缝著金黄色的五角星和“八一”字样。演员们都是部队文工团的,有唱歌的,有跳舞的,有说快板的,还有两个说相声的,穿着长衫,一捧一逗,逗得台下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没有高科技,没有音响设备,没有麦克风,全凭演员自己的一副好嗓子。沈星晚觉得还挺好看的。这些人的嗓子是真的好,清亮亮的,没有经过任何电子设备的修饰,就那么干巴巴地唱,反而比后来那种修过的声音更真实、更有力量。
大黄狗从一开始就不安分。它趴在沈星晚脚边,鼻子贴着地面,闻来闻去。礼堂里人多,气味杂,有烟草味、雪花膏味、汗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锅大杂烩。大黄狗闻了一会儿,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沈星晚的手背。沈星晚低头看它,它仰著头,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在座位底下轻轻摇著。
“仙女,这地方太闷了。这么多人挤在一起,气都喘不过来。我出去玩了,等会儿在门口等你。”它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