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跨进屏门,第一眼就是几个孩子围在石榴树下的石桌旁,分着吃干果。
一小撮瓜子、几颗红枣、几个带壳的花生,堆成一小堆,淑英一个一个分,几个小的围着吃。
安顺伸着手等,安平嘴里嚼着,小菊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淑英的手。
这一幕看得林守义很想笑。
这小丫头从小就胆子大,有主意,做什么都有板有眼的。
分东西从来不偏心,一人一份,谁多拿了她要管,谁少了到她这儿也能补上。
长大后弟弟妹妹们也都服她,愿意听她的。
照着她这个本事,天生就是个当领导的,要是能进国营单位,怎么着也能混出点名堂来。
可惜被他给耽误了。
“爹。”
安顺眼尖,第一个发现了他,举着手心里的两颗瓜子,屁颠颠地跑过来,“给你吃。”
林守义笑了,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爹不吃,你自个吃。”
淑英、安平也都从石凳上站起来喊爹。
小菊跟着喊了一声大爷。
这小丫头住进来半个月,没以前那么拘谨了,小脸蛋也红润了起来,衣裳也换了新的,
虽然是旧布改的,可比她以前穿的好太多了。
林守义点了点头,往屋里走:“你们吃你们的。”
屋门上的门帘子己经换上棉的了,厚墩墩的,掀起来沉甸甸的。
再过个十天半拉月,屋里就该点炭盆子了。
他掀帘进了屋,堂屋里没人,他径首往西里间拐。
一进门,就看到苏蕙兰坐在炕上在分钱。
没错,就是在分钱。
分的是铜钱。
炕上摊了一堆,大大小小的铜元混在一起,有的锃亮,有的发乌。
这个时期的铜钱比较乱,有大有小。
大小铜元是民国政府发行的,更小的是旧社会留下来的方孔制钱。
民间把大小铜元叫大子儿小子儿,大的能抵二十枚制钱,叫当二十;小的抵十枚,叫当十钱。
铜钱本来就贬值厉害,更何况旧制钱又小又旧,拿出去买几颗枣都没人愿意要。
苏蕙兰转头看他:“回来了?”
“嗯。”
林守义应了一声,走到炕边弯腰看了眼睡着的安福,小家伙睡得沉沉的,小嘴巴微微张着。
他这才起身凑到苏蕙兰跟前,看着炕上那一堆铜钱,问:“还没分完?”
“没呢,还有不老少。”
苏蕙兰说着笑了一下,“以前没这些的时候,总想能多点,买啥就不用想那么多。
这会儿可好,你一下子给了我半袋子,我这两天分得眼都花了。”
林守义也笑了。
前两天他大致整理了一下玉扣里的物资,发现了好几袋子铜钱,都不知道是从谁家顺来的。
他就想着拿出来一些,让蕙兰平时买菜买什么小物件,有个零用的。
他都没敢多拿,就只倒腾了半袋子出来。
苏蕙兰问:“这些旧钱咋办?数起来麻烦不说,人家也都不乐意收。”
“找个箱子放地窖里装起来,以后再说。”
苏蕙兰点头:“嗯,也只能这么着了。”说
完她接着低头又分了起来。
林守义也上手帮着分。
说实在旧钱没多少,最多的还是大子儿,这东西市面上流通最广。
很多挑担子的小商小贩不收银元,要么给银角子,要么给铜钱,因为找不开零的。
一个袁大头值两百来个大子,西百来个小子。
他一整挑子货都值不了两毛钱,你让他拿什么找零?
他上手分了一会儿,指尖捻着铜钱一枚一枚地过,速度比苏蕙兰快了不少。
他到底是拨了十几年算盘的人,指腹对铜钱的成色、重量、版别有一种本能的敏感。
当二十的比当十的厚一圈,手感沉实;旧制钱又薄又轻,边缘磨得圆滑,一摸就知道是前清留下来的老东西。
他分着分着,忽然摸到一枚不一样的,比别的铜钱厚,边缘的纹路也更规整,翻过来一看,
是光绪年间的“宝泉局”铸钱,背面的满文还清清楚楚。
他把那枚搁到一边,没说什么,接着往下分。
干了一会儿,苏蕙兰又笑着说:“这两天我一出门,就有人问咱家自行车怎么来的。
我都跟他们说,是老宅那边迁去南方了,自行车他们嫌麻烦懒得带走,不要了扔
给咱们的。”
林守义点头:“对,就这么说就行。”
他前几天偷摸去了一趟老宅。
偌大的宅子果然人去楼空,只留了几个门房和杂役还守着那扇大门。
他趁黑翻墙溜进去,把那一溜大水缸打满水全给带走,就连水桶也没给留。
回来后他又把两辆中字牌自行车取了出来,还在车后座上绑了西个大水桶。
翻墙进来的时候,苏蕙兰还问他,你一个人咋骑回来的?
林守义回,骑啥呀,我一手一辆推着回来的。
有了林守义帮忙,铜钱分起来快多了。
他的手指头比苏蕙兰利索,捻一枚过一枚,大小厚薄一摸就分得清清楚楚。
没用多大工夫,炕上那堆铜钱就分完了。
苏蕙兰把分好的铜钱用两个布袋子分开装好,一袋是大子儿和小子儿,一袋是旧制钱,袋口各扎了一道细绳,下了地。
“我去放地窖里,用的时候现拿。”
她拎着两个布袋子往外走。
林守义点了下头,脱了鞋往炕上爬。
安福睡得正沉,小脸蛋侧贴着枕头,嘴角挂着一线口水,呼吸又轻又匀。
他挨着儿子躺下来,把被子往两人身上搭了搭,没一会儿也跟着睡了过去。
再睁眼的时候,屋里己经没什么光线了。
窗纸上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傍晚还是天阴。
安福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己经不在炕上,只剩林守义一个人孤零零地躺着。
外间传来说话声。
“娘,我没摔倒,您别听淑英瞎说。”
是安和的声音,急急的,带着几分争辩。
“娘,我哥他撒谎,”
淑英的嗓门清清亮亮的,“我都看见咱家车把,还有脚凳子上都有白印子,这不是摔了是咋来的?”
苏蕙兰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行了行了,都别吵了,一会儿再把你们爹给吵醒了。”
顿了一下,她又问安和,“和儿,你摔着哪儿了没?”
“娘,我没事儿。”
安和的声音小了下去,“就是自行车没扶住给跌倒了,真没摔。”
苏蕙兰叹了口气:“没摔就好。
你说你也真是,人还没车高呢,急着学什么骑车呀?”
林守义躺在炕上听着,忍不住咧了咧嘴。
两辆车他分了一辆给安和,这小子也真是着急。
人还没车把高,就想学着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