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从里间出来,堂屋里坐满了人,大大小小的都在。
马秀娟第一个站了起来,手还在围裙上蹭了蹭,接着是小菊和几个孩子,都从板凳上站起来喊人。
苏蕙兰抱着安福最后一个站起来,安福趴在她肩头,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刚醒。
“醒了?”
苏蕙兰问。
“嗯。”
林守义点了下头,走到上首位置坐下来。
苏蕙兰又说:“咱开饭?”
“开吧,”
林守义又点了一下头,“做好了就吃。”
马秀娟转身就往外走。
最近家里的饭都是她在做,灶间的油盐酱醋搁在哪个坛子、哪口锅熬粥哪口锅炖菜,她心里门儿清,位置摆得很正。
苏蕙兰把安福递到林守义怀里,也出去帮忙端饭了。
饭菜上了桌。
一盘子二合面贴饼子,棒子面掺着高粱面做的,颜色暗红,贴着锅边烙得焦黄。
这俩女人都舍不得用白面,觉得拿白面做贴饼子是糟蹋东西。
菜是一盆子熬白菜,一盆子萝卜土豆,放了点盐,放了点猪油,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灯下泛着亮。
看起来也算是好菜了。
这年头,寻常人家连这点油星都见不着。
这是底层老百姓最常见的吃法。
炒菜那是改善伙食,因为油太精贵,吃不起。
前两天林守义拎回来几斤猪肉,递给马秀娟的时候,这女人看到时两眼发光,捧着那几斤肉首咧嘴。
可转头她就把所有肉都切成丁,下锅炼了油,油盛在粗瓷罐里,肉丁炼得焦黄,单独收着。
煮粥的时候数着肉丁往粥锅里放,一锅粥里搁个十几粒,熬白菜也是用小勺子舀一点油放进去,不多不少,刚够提味。
就连苏蕙兰明知道地窖里有好几坛子油,也从来没想着放开了炒菜吃。
省着吃,那是刻进骨子里的,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一顿饭唏哩呼噜吃完,无论是锅里还是碗里什么也不剩。
一家人吃多少量,两个女人心里都有数。
安顺最后一个放下碗,碗底拿贴饼子蹭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饭,趁着天还没黑,林守义出了门往街面上溜达。
走了没几步,远远看见两个拉车的蹲在地上吃饭,中间放着一个菜盆子,两人都是一手拿筷子,
一手拿贴饼子,互相瞪着眼,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
两人中间那个菜盆子里,只剩一点汤底和几片碎菜叶。
一个伸筷子进去捞了半天,捞上来一块指甲盖大的油渣,搁进嘴里嚼得啧啧响。
另一个急了,筷子在盆底刮得咯吱咯吱的,嘴里骂骂咧咧地说:“刚才那块该是我的。”
这一幕让他想起来一种不出名的吃食,叫瞪眼儿食。
他以前在永定门见过。
这是一种用扁担挑着的流动小摊,一头架一口大铁锅,底下烧柴火;另一头放碗、筷子、柴火。
锅里煮的是酒楼宴席收来的折箩,也就是吃剩下的菜,还有肉铺里便宜处理的筋头巴脑、
猪下水边角、油渣、碎骨头、烂菜叶。
小贩把这些东西收回去,放大盐、花椒大料长时间熬成一锅黑乎乎的杂烩老汤。
这锅老汤可是他们的宝贝,常年只续料续水,不换也不倒掉,时间越久味儿越厚。
这种摊子没有桌子凳子,食客都是围着锅蹲着吃,一般只出现在永定门、天桥、火车站这些苦力聚集的地方,
大街上胡同巷子里见不着,因为没人吃。
吃这种小摊的,大多都是拉洋车、扛大包下大苦力的人,为了解馋才会去吃。
它名字的由来也很搞笑。
因为它有个规矩,一个大子只允许捞一筷子,捞着什么全凭运气。
食客瞪着眼,盯着锅里找大块肉;摊主瞪着眼,盯着筷子,不许多夹、不许回锅挑。
所以才叫瞪眼儿食。
林守义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那两个拉车的,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暮色从巷子那头慢慢漫过来,街面上的铺子陆续上了板,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转了一圈,他不得不转身往回走,一会儿该到宵禁了。
林守义回到家门口的时候,马秀娟己经把两家的红灯笼都挂上了。
两个门框上一边一个,红纸糊的灯笼被风一吹轻轻晃荡,里头的油灯芯还没
点,等天再暗些点上也来得及。
马秀娟站在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见他回来,招呼了一声转身进了院。
她如今不再回自家那个院里睡觉了。
以前是没办法,孤儿寡母的,好歹有个自己的窝。
现在在林守义家做工,能吃饱饭,也能住进西厢房,她家那个院子娘俩都不爱回去了。
原因其实很简单。
寡妇门前不光是非多,赖汉子也多。
三更半夜来个酒鬼,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荤话,还会使劲敲门,经常会有人往院子里扔石头,这都是常有的事。
沈玉珠那样的体面人都能被堵在胡同口,她一个拖着小菊的年轻寡妇,住在那间独门小院里,
夜里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小菊就吓得往她怀里钻。
搬到这边来住之后,东西厢房有灯有火有人,小菊脸上的笑都多了。
林守义进了院子,把门闩上好,走进内院。
东西厢房的灯都己经早早地熄了,煤油也贵,孩子们睡得早,省点是点。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石榴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着,投在地上的影子一摇一摇的。
林守义进了主房门,屋里也黑漆漆的,不用猜也知道,苏蕙兰又下地窖了。
他摸黑进到东里间,朝着地窖口走过去。
地窖口果然开着,盖板掀在一边,底下透出昏黄的灯光,顺着台阶往上漫了一截。
他低头弓腰下了地窖。
如今的地窖跟以前不一样了。
三面靠墙的位置都己经快摆满了,坛子罐子、木头箱子、粮食袋子,一摞一摞码得齐整,吃穿用度一应俱全。
靠里侧那一排樟木箱子擦得干干净净,箱盖上连一点灰都没有。
苏蕙兰正蹲在一只樟木箱子跟前,往里头装银元,一枚一枚码好,码得齐齐整整。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回地说:“我给铜钱腾了个箱子,把金条跟袁大头也分开放,
装一块儿,每次一掀开盖子,金的银的一起发光,看的人眼晕。”
咯咯,说完她自己先乐出了声。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听着别扭。
从搬到煤市街过了这么多年,连一个大子都要掂量着花,如今蹲在地窖里,把金条和银元分箱子装,
还嫌它们放一块儿晃眼睛。
她乐着乐着,声音慢慢低下去,低头接着码银元,手指头在银元边沿上轻轻蹭了蹭,像是摸着什么不太真实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