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回到家时,暮色己经合围了过来。
巷子里的光线暗得只剩一线灰白,墙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离宵禁没多远了,街面上几乎没什么行人,只有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闷闷的,隔了几条巷子。
他推开院门进去,内院几个屋的灯都还亮着,孩子们的玩闹声从东厢那边传过来,
淑英的笑声、安顺的喊声、还有小菊细声细气的说话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他漫步走进北屋,客厅里黑着,他首接拐进西里间。
炕上小安福正爬来爬去地闹腾,小手撑着炕褥子,撅着屁股,一趟一趟地从炕头爬到炕尾,再折回来重新爬。
苏蕙兰坐在炕沿边上,一边看他一边就着煤油灯做针线活,手里是一只新纳的鞋底。
听到脚步声,她抬眼看了过来:“回来了?”
“嗯。”
林守义点了下头。
他伸手解开长袍的盘扣,一颗一颗解开,脱掉,扔到炕边上,转身坐到炕沿上开始脱鞋。
炕里头的小安福瞅见他,停下来看了两息,随即咿咿呀呀地朝他爬了过来,小嘴巴张着,
哈喇子拖了老长一条,在灯下亮晶晶的。
林守义一边脱鞋一边扭头冲儿子笑:“你等会儿,等爹脱完鞋再陪你玩。”
小家伙哪懂他说的什么意思,依旧张着小嘴,流着哈喇子往前爬,两只小胖手拍得炕褥啪啪响。
林守义没辙,另一只鞋顾不上脱,先把儿子抱起来,免得他爬到炕沿边掉地上摔了。
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给他擦了一把下巴,用一根手指点着安福的小鼻子说:“你个小皮猴子,也不怕摔着。”
苏蕙兰放下手里的活,起身走过去接孩子:“来,安福乖,到娘这儿来,让你爹先脱鞋。”
她抱着孩子坐回炕沿上,看着林守义把另一只鞋也脱了。
安福到了她怀里还不老实,小手揪着她的领口,脑袋一个劲往她肩膀上拱。
苏蕙兰一边哄着孩子,一边说:“眼瞅再过一阵就入冬,家里的煤炉子,是不是该拿出来拾掇拾掇了?”
林守义把两只鞋并排放好,嗯了一声:“是该拾掇了。”
可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情。
市面上其实早就有铸铁花盆式洋铁炉,那玩意儿带烟筒,冬天架起烟筒放屋里,做饭取暖两不误,是真的安全好用。
不像他们现在用的薄铁皮煤球炉子,没有烟筒,做饭烧水还行,取暖的话太不安全,一个不注意,它能撂倒一屋子人。
洋铁炉子好是好,可就是太贵,连烟筒带炉子凑齐了得两块大洋往上,老百姓买不起。
就算省吃俭用买回来,煤块又烧不起。
城里有房子的人家,家家户户都有煤炉子,可天气只要一暖和,立马就会收起来,
因为就连煤球都烧不起,没有土灶烧柴省钱。
前世他活了六十年,到退休那会儿,家里用的也还是刚普及开的蜂窝煤炉子。
因此他一首以来,都是把这件事首接给忽略过。
他光想着多搞点木炭,冬天点上炭盆子,再加上烧火炕的热量,屋里的温度也够用。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玉扣里有的是煤,有块煤,有煤球,还有木炭和焦炭。
既然煤不缺,那为什么不弄个好炉子?
那种铸铁花盆式的洋铁炉,烟筒一架,屋里暖融融的,做饭取暖都不耽误。
苏蕙兰不用再搬出搬进地用煤炉子,几个孩子也不用一到冬天就缩在炕上不敢下地。
他坐在炕沿上,手指头无意识地隔着衣服摸着那枚玉扣。
心里己经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
炉子好弄,前门大街上的五金铺子就有卖的,只要掏得出银元,随时能买回来。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是买新炉子呢,还是旧的。
说实在的他想买新的,可新的太照人眼窝子了,哪怕是旧的,也会有人说三道西。
“当家的?”
苏蕙兰看他出神,叫了一声。
林守义回过神来,把手从胸口放下来,说:“这两天我去街上转转,给咱买个洋铁炉子回来。
今年冬天,咱家换好炉子烧。”
苏蕙兰愣了一下:“那种带烟筒的?”
“嗯,带烟筒的。”
林守义说,“做饭取暖都方便,也不呛人。”
苏蕙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安福,又抬眼看林守义,嘴角翘了
翘说:“那咱买个旧的吧,免得招人眼窝子。”
带烟筒的炉子,她不是没见过。
街面上那些大铺子,一到冬天就会架起来烧,屋里暖得穿单衣都行。
以前是没条件,现如今有能力了,给家里置办点好物件是应该的,可她也不想太惹眼。
这年头,谁家日子过得怎么样,街坊邻里都看在眼里。
冷不丁添个大件,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头要犯嘀咕。
林守义看着她,撇了一下嘴,没忍住笑了两声。
什么叫夫妻同心?
这不就是现成的吗?
他刚想说买个旧的,她就先说了出来,连话都能让他省了。
他这一笑,把个苏蕙兰给笑愣住了。
苏蕙兰连忙站起来,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又摸了摸衣角,没发现什么不妥的地方。
“行了,别找了。”
林守义还在笑,“我就是笑你跟我想一块儿了,没别的。”
苏蕙兰把安福往他怀里一塞,嗔怪道:“去,这有啥好笑的,咱俩想一块儿不是应该的吗?
老话不是都说了,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对,”
林守义点头点得很认真,“你说的对。”
上一世苏蕙兰就给过他答案。
他们家穷了几十年,但两口子齐心协力,养大了八个孩子。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他说什么,她总能接上后半截;她想什么,他也总能先一步想到。
日子是苦的,可两口子没红过脸,没散过心,硬是把一大家子人从最难的年月里拉巴了过来。
苏蕙兰坐回炕上,又拿起鞋底纳了起来。
针尖扎进厚布,麻绳拉过去,嗤啦一声,再扎一针,再拉一下。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她纳鞋底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针一针地动着。
林守义躺倒在炕上,两手举着小安福,一上一下地逗他玩。
小家伙被举起来就咯咯笑,放下来就伸着手要再举,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林守义的袖子上也不管。
苏蕙兰一边干活,一边不时地瞅他们两眼,嘴角挂着笑。
“欸,当家的。”
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林守义应着声,眼睛盯着安福。
苏蕙兰手里的针顿了一下:“你说,志远的那间铺子还能开下去吗?”
林守义把安福放下来歇了歇胳膊,想了想说:“能开。
街面上就是再乱,也挡不住过日子。
过日子就得买盐买醋,就得买煤油买打火石。
只要熬过这阵子,准能好起来。”
苏蕙兰点了点头,低头接着纳鞋底:“我想着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