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林守义收拾妥当就出了门。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旧灰布褂子,布鞋扎得利落,跟苏蕙兰说了一声“去慕陶家一趟”,便出了院子大门。
他今天的事情还多,晌午先把就近的赵文彬跟方德顺串联好,下午再去给小舅子送钱,顺便把想好的办法告诉他们。
走了十来步,左拐进了取灯胡同。
取灯胡同是条斜着走的老胡同,东北口通着煤市街,西南通炭儿胡同。
不宽,也就三西步的样子,青砖墁地,年头久了路面坑洼不平,墙根底下长着些青苔,潮润润的。
两边都是灰墙灰瓦的老院子,院墙不算高,门楼也小,多是些窄门脸儿,木门斑驳,门墩儿磨得溜光,
上头原本雕的狮子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往里走能看见几处塌了顶的旧作坊,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碎砖头,屋顶的椽子七零八落地戳着,长了野草。
胡同中间有几棵歪脖子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桠伸在半空,夏天能遮出一片荫凉,这会儿只剩光秃秃的枝影。
整条巷子没什么大宅门,都是寻常百姓住的小院,密密匝匝挤在一起,透着一股子市井过日子的踏实劲儿。
老北京话里,“取灯”就是火柴、引火的木片。
早年间南北朝的“引火奴”算是它的老祖宗,到了明清就满大街都在用了。
明朝初年,这条胡同里全是做取灯、存取灯、批发送货的作坊和货栈,是京城最大的民间引火物料集散地,
全城百姓点灯、生火、点蜡烛都靠这儿,胡同就这么得了名。
清朝时内务府还在这儿设了皇家仓库,专门给宫里供货,所以这条胡同既有老百姓的烟火气,又沾着官办的边儿。
后来民国洋火一进来,古法取灯就慢慢不行了,胡同也褪去了当年手工业的热闹,留下一条安安静静的老巷子。
林守义穿过自家后巷,又往前走了十来步,来到一处门楼跟前。
门板是黑漆小木门,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门环是一只旧铜环,磨得光亮。
这里就是赵文彬的家。
他刚准备敲门,门板从里面开了一扇,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拎着泔水小桶往外走。
她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还吓了一下,往后缩了半步。
等看清是林守义后,她嗔怪道:“林叔,您吓死我了。”
这姑娘是赵文彬的闺女赵承衿,今年十三了。
林守义笑着说:“都多大个人了,胆儿还这么小。”
又问,“你爹在家吗?”
赵承衿说:“在,刚吃完饭,没出门呢,您自个进去吧,我还得倒水去。”
“行。”
林守义点头往里走。
赵家是个一进的小西合院,进门一方砖砌矮影壁,影壁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青砖。
绕过影壁,整个院子就能一目了然。
南房倒座两间,北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
院子不大,可收拾得还算干净,青砖地面扫得连片落叶都没有。
墙根底下搁着两只腌菜缸,缸口压着青石板,旁边靠着一把旧扫帚和一个破瓦盆。
菜缸里腌的多半是腌萝卜,还有雪里蕻,底层老百姓一到深秋都会腌,一吃就是一冬。
他心里琢磨着,家里也该早点腌了。
正房廊下晾着一竹竿洗过的旧衣裳,打了补丁,颜色洗得发白,补丁缝得很是整齐。
赵慕陶家里还有个老母亲,所以正房归老太太带着孙女住。
赵慕陶跟妻子住东厢房,儿子住西厢房。
东厢房的窗户纸是新糊的,可窗框的木头己经朽了,有好几处都用了铁丝捆着,算是勉强撑着。
西厢房的门帘子是粗蓝布的,洗得掉了色,边角磨出了毛边。
林守义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心里估了个数。
赵慕陶一个教书的,好年景月饷银也就能拿个七八块,不好的时候拖上两三个月不发。
现如今,估计也就给点棒子面糊弄一下。
一家五口人,老太太要吃药,两个孩子要念书,日子不紧巴才怪。
可这家伙再难也不愿低头跟人借,这是一种旧文人的通病。
宁可拿家里的旧物件去典当行换钱,也不愿丢了面子。
“慕陶兄。”
林守义走到东厢房门口,朝里头喊了一声。
屋里响起了脚步声,赵文彬掀帘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浆洗得挺括,可颜色己经旧得发暗了。
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愁绪,眉心拧着,像是刚在屋里琢磨什么事。
可当他看到林守义时,那点愁绪立时收了,连忙带上笑来:“哟,是守义啊,你咋来了?”
林守义假意摇了摇头说:“没法子,您老哥架子大,我那寒舍您不乐意去,想见您老兄不得自个过来?”
赵文彬摆了摆手:“去,说啥呢。”
他走下两步台阶,一把拉住林守义的胳膊就往屋里拽,“走,进屋喝茶去,有事儿咱坐下慢慢聊。”
门帘又一次掀开,从屋里走出个三十来岁的妇女。
虽然上了点年纪,可长相没得挑,眉眼温婉,面容和善,一眼就能看出是那种贤淑持家的类型。
这是赵文彬的妻子,赵李氏。
至于有没有闺名,外人就无从知道了,这是老规矩,嫁了人的女人,婆家姓在前,娘家姓在后,旁人就只喊赵李氏。
赵李氏笑着打招呼:“林老弟来了?快进屋里坐。”
林守义微微抱拳:“嫂夫人,打扰了。”
赵文彬又拽了他一把:“啰嗦个什么劲,快进屋。”
林守义被他拽着进了东厢房。
屋里不大,陈设也简单,可收拾得干净利落。
靠窗一张长条桌,桌面上铺着一块蓝布桌布,洗得发白,可熨得平平整整。
两把木椅子摆在两边,椅面磨得油亮,椅背有一把用麻绳绑着一根横档,是修过的。
最里面一铺小土炕,炕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蓝布被面补了两块补丁,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赵李氏的手艺。
炕头地上摆着一把方凳,凳子上搁着一只旧木箱,箱盖上摞着几本书,书脊都磨毛了。
墙上挂着一副对联,纸色发黄,墨迹却还清晰,写的是“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落款己经模糊了。
林守义看着那副对联,心里叹了口气。
颜回那是圣人,慕陶不是圣人。
一家五口等着吃饭,老太太还要吃药,安贫乐道填不饱肚子。
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枯的文竹,竹叶发黄,可枝干还在,被人细心地用竹签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