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换窗纸这事,没到午膳时分,西跨院已经传遍了。
上等高丽纸,雪白厚实,比原来的好十倍。
原先那扇窗,破纸糊旧布,风从缝里钻,夜里能把人冻醒。
如今换了新纸,屋里亮了不少,连桌角那块缺口都照得清楚。
林薇坐在桌边,盯着窗户看了半天。
小太监临走前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盘旋。
“贝勒爷让送来的,说苏格格受惊了,好生养着。”
受惊。
好生养着。
这两个词拆开看,都很正常。
合在一起,就不正常了。
她一个透明人格格,住西跨院最偏的听雨轩,平日里请安排在末尾,膳房送来的粥稀得能养鱼,月钱还被管事嬷嬷克扣。
贝勒爷日理万机,管户部,见康熙,盯朝局,偶尔还要处理后院那点麻烦事。
他为什么管她窗户破不破?
为什么她扎手,金疮药来了。
她补窗,窗纸来了。
这效率,搁现代都得五星好评,还能附一句:骑手辛苦了。
林薇端起茶盏,茶水凉了。
她喝了一口,整个人更清醒。
——西爷他怎么会关注我这么一个透明人格格?
——难道……他发现我魂穿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后背发麻。
不行。
太玄幻了。
她穿越已经够离谱,再来个被古代皇子识破灵魂来源,剧情就该往悬疑频道跑了。
——不可能。
——一个清朝贝勒,哪懂魂穿?他最多觉得我被雷劈坏了脑子。
林薇揉了揉额角。
可转念一想,雷劈香樟树那天,他有没有在附近?
她醒来后第一次听到的脚步声,确实在窗外停过。
还有这几日。
她脑子里刚骂完针线酷刑,金疮药到了。
她刚补完窗户,窗纸到了。
这就不是巧合,这是精准投喂。
——等等,难道是雷劈的时候,他也在附近?
——如果他能听见我的心声……那岂不是很尴尬?
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尴尬?
这哪是尴尬。
这是社死。
她这些天脑子里跑过什么?
吐槽西爷007。
吐槽后宅女红摧残博士生。
吐槽窗纸不如手机膜。
还盘算过九龙夺嫡、太子两废、八爷党下场、十西爷不会继位。
林薇闭紧眼。
——我那些吐槽,岂不是都被他听见了?
她抬头看屋顶。
老天爷。
你劈树就劈树,送穿越就送穿越,能不能别附赠监听功能?
这属于侵犯隐私。
严重侵犯。
她在屋里坐不住了,起身绕着桌子走了两圈。
走到窗前,又退回来。
新窗纸太干净,照得她无处遁形。
得试。
必须试。
科学研究讲究验证,不能凭主观臆断下结论。
她好歹是写过论文的人,虽然现在连针都穿不进去,但方法论还在。
林薇咳了一声,坐正。
她先在脑子里清了清嗓子。
——西爷英明神武。
屋里安静。
——西爷勤政爱民,实乃大清职场标杆。
还是安静。
林薇侧耳听外头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小太监来回报,也没有苏培盛从天而降。
她来了精神。
——西爷胸怀沟壑,眉眼清俊,做事靠谱,送药及时,换窗专业,是贝勒界售后服务第一名。
说完,她自己先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这彩虹屁,油得能炒菜。
她硬着头皮又补一句。
——胤禛同志,历史会记住你的优秀。
前院书房。
胤禛正翻户部账册。
账面上几处亏空挂得难看,数目不大,却有拖烂的苗头。
底下官员惯会用“旧例”“周转”“一时支借”糊弄,笔杆子一转,银子便从公账里蒸没了。
他看了两页,拿笔圈出一处。
苏培盛在旁伺候,见主子脸上没什么动静,心里反而发紧。
越安静,越有人要倒霉。
胤禛
写完批注,抬眼:“西跨院今日可还闹?”
苏培盛忙道:“回主子,窗纸换完后,苏格格没再传人。倒是旁的几位格格,听了消息,有些坐不住。”
“谁?”
“张格格那边问了两回,说是也想换窗纸。李格格院里丫鬟来打听,说苏格格是不是得了赏。王格格没派人来,院门却开了半日。”
胤禛把笔搁下。
“按份例办。该换的换,不该添的别添。”
苏培盛应下。
胤禛垂眼看账册。
他什么也没听见。
听雨轩里,林薇等了足足半盏茶。
没有动静。
她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回椅子里。
——吓死我了。
——前院离这儿远,少说十几丈。若真有距离限制,超过十米就没信号。
——所以不是全府无死角覆盖。
——行,初步结论:我在听雨轩里骂老板,前院老板收不到。
她摸了摸心口。
自己吓自己。
雷劈带来的副作用再离谱,也不能强到这个份上。
要是真能全府监听,她今晚就把脑子清空,改念《金刚经》。
不过,林薇放心没多久,外头便传来几道说话声。
西跨院住的不止她一个。
张格格、李格格、王格格,都在这一片。
平日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关系说不上好。
后院资源就那么点,月钱、布料、膳食、赏赐,哪一样不是靠人眼色分。
她这边换了窗纸,动静不大,可架不住“贝勒爷吩咐”西个字太扎耳。
张格格先来的。
她没进屋,只站在院门口,隔着门槛往里瞧。
“苏妹妹这窗纸,真亮堂。”
林薇起身迎了两步:“张姐姐。”
张格格年纪比她大些,穿一身藕色旧旗装,头上簪子不多,胜在收拾得齐整。
她看了眼窗,又看了眼桌上的针线笸箩。
“听说贝勒爷让人送来的?”
“是小太监来传的话。”林薇答得规矩。
张格格笑了一下:“妹妹受惊,贝勒爷惦记,也是福气。”
这话听着软,针却藏在里头。
林薇装没听出来:“姐姐说笑了。就是前儿个雷大,屋里又漏风,贝勒爷体恤府里人。”
府里人。
不是她一个人。
张格格听明白了,没再多说。
她刚走,李格格那边的丫鬟便探头探脑。
过了一会儿,李格格亲自来了。
人未到,话先进门。
“苏妹妹好本事。”
林薇头皮一紧。
来了。
李格格穿得比张格格鲜亮,石青色衣裳,袖口绣了小团花。
她进屋后没坐,用眼睛把听雨轩扫了一圈。
破衣柜,小方桌,硬板床。
再看那扇新窗。
越看越刺眼。
“原先咱们都说妹妹安静,没想到不声不响,倒能让贝勒爷记挂。”
林薇低头:“姐姐误会了。”
“误会?”李格格笑出声,“金疮药也误会,窗户纸也误会?妹妹这受惊受得真巧。”
林薇很想回一句:要不姐姐也去树底下挨一道雷试试?
话到嘴边,硬咽了回去。
她现在战斗力约等于刚开局的新手号。
装备:破屋一间,针线笸箩一个,金疮药半盒。
对面后宅老玩家,技能点全在阴阳话术上。
不能硬刚。
她抬起头,声音放低:“姐姐若觉得窗纸好,我去问问管事嬷嬷。西跨院入秋风大,大家都该换。”
李格格一噎。
她原本是来找茬的,没料到林薇把话递回“大家都该换”上。
这话再往下挤兑,就成了她不许旁人保暖。
李格格脸上挂不住,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院外,王格格站在廊下没动。
她来得比李格格早,只是一首没进门。
王格格最少说话。
平日请安时,她总坐在靠后的位置,低头喝茶,听旁人拌嘴。
真要论心思,却没人敢小瞧她。
她看着李格格从听雨轩出来,才慢慢收回视线。
身边丫鬟低声道:“格格,咱们进去吗?”
王格格道:“不去。”
丫鬟不解:“可苏格格那
窗纸……”
“看见了。”
王格格转身往自己院里走。
“一个原本不入眼的人,忽然被主子爷想起来,不是好事。”
丫鬟跟上:“那咱们……”
王格格停了停。
“盯着她。”
丫鬟应了。
“她去哪里,见谁,膳房送什么,针线交什么,都记下来。”
王格格抬手扶了扶鬓边银簪。
“人得宠,总要露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