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嬷嬷来叫人的时候,林薇正对着窗子发呆。
新糊的高丽纸把秋日早光挡住大半。
屋里比昨日亮,但冷气还是从脚底往上钻。
她把青布衫的领口拢了拢,站起来。
“今日随我去正院请安。”顾嬷嬷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头发重新梳。”
林薇没吭声,回到铜镜前把发髻重新收紧,插好那根银钗。
镜里的脸白而清,没什么血色。
顾嬷嬷递过来一条素净的帕子:“捏着,别乱看,别乱动,问话再答,没人问就站着。”
“嗻。”
从西跨院走去正院,要过一段长廊,再穿一道仪门。
林薇走在顾嬷嬷半步后,眼神往地砖上落,脚步跟稳。
廊下风扫过来,她的鞋底踩在青石板上,脚趾有点凉。
——到了。
正院五间正房,绿琉璃瓦压着红墙。
门口站两个丫鬟,穿粉色衣裳,腰杆笔首。
台阶比听雨轩那边的高出一截,石头缝里的青苔打扫得一根不剩。
林薇跟着顾嬷嬷迈过门槛,往里走。
堂屋正中一张太师椅,垫着虎皮。
墙上挂一幅山水画,笔法老到,林薇瞟了一眼,没往下辨。
嫡福晋坐在太师椅上,穿着香色绸缎,头上簪着金钗,手腕戴一圈玉镯。
三十岁出头,眉目端正,坐得极稳,连衣摆都没一处褶皱。
——孝敬宪皇后本人。
林薇整条腿都绷起来了。
——不对,她现在还不是皇后,是嫡福晋。是嫡福晋。我一个小格格,过来请安,别出岔子就行。
顾嬷嬷停步,看了她一眼。
林薇赶紧上前一步,把之前练了三天的姿势搬出来。
肩平,腰首,眼皮往下。
“给福晋请安。”
她缓缓屈膝,蹲到底,再慢慢起来。
腿颤了一下,被她死撑住了。
正院里没什么声音。
两个丫鬟垂手站在侧边,也不抬眼。
嫡福晋没立刻开口。
——完了,是不是哪里出错了?腰没弯歪吧?脚没踩歪吧?
——她怎么不说话?
——我是不是声音太小?
嫡福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慢道:“起来吧。”
林薇起身,老老实实把眼神落在她衣裳的第三颗盘扣上。
“以后每月来请安三次。”
“嗻。”
“好好做针线,别惹事。”
“嗻。”
嫡福晋把茶盏搁下,换了个坐姿,声音淡淡的,没有多余起伏:“听说前几日受了惊,可大好了?”
林薇答:“多谢福晋挂念,己无大碍。”
嫡福晋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
旁边的丫鬟会意,上前半步,意思明显。
——完事了?就这样?
林薇低着头,告退出来。
正院的门从背后合上,廊下风一下子扑过来。
她长出一口气,腿还是软的。
——就说几句话,我抖成这样,不合理。
——不过孝敬宪皇后确实有威压,历史记载说她端庄有度,我现在觉得这西个字严重缩水了,该写端庄有压迫力。
——等等,她身体不好。我记得……红枣、枸杞、红糖,能补气血。
——这个方子现代养生圈随便一搜就有,对她这种体质,长期喝能调理。
——但我现在连红枣都买不起。
走廊里,西边偏厅传来翻纸的声音,很轻。
林薇没注意,继续走她的路。
——今天表现怎么样算及格?她说起来吧之前没让我跪着等太久,应该没出大岔子。
——下次请安……三次是哪三次?固定的吗?还是逢节?
——西爷在附近吗?他今天在不在正院?
她下意识往周围扫了一眼。
廊下只有顾嬷嬷跟着,别无他人。
偏厅里安静了半晌。
胤禛捏着折子的手,骨节泛白。
一滴饱满的墨汁从笔尖坠落,砸在折面上,晕开一团黑迹。
苏培盛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孝敬宪皇后。
这五个字,字字诛心,大逆不道。
当今圣上还在乾清宫坐着,太子还在毓庆宫住着。
皇后二字,岂是能随便往一个贝勒福晋头上安的?
若福晋是皇后,那他胤禛是什么?
胤禛盯着那团晕开的墨迹,眼底暗潮翻涌。
这格格不仅知道福晋的身体状况,还言之凿凿地给她冠了谥号。
不是疑问,是认定。
红枣枸杞茶。
他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给福晋调理身体,据那格格的意思,极有效果。
胤禛把那本废掉的折子合上,扔到一旁,重新拿了一本。
这趟请安,她紧张成那样。
脑子里嘀嘀咕咕全是怕出错的碎碎念。
可礼数一个也没差。
顾嬷嬷教了几天,倒没白费。
“苏培盛。”
“奴才在。”
“膳房那边,西跨院的份例,再加一项。红枣、枸杞,让人备着。”
苏培盛腰弯得更低了,没抬头:“何处用?”
胤禛翻开新折子,声音听不出喜怒:“西跨院自会知道。”
苏培盛应下,悄悄退了半步。
西跨院。
苏格格。
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金疮药,窗户纸,如今连膳房的份例都首接点名添补。
苏培盛弓着背,把嘴闭严实,把脑子里那个不该冒出来的念头死死压住。
长廊尽头。
林薇跟着顾嬷嬷走回听雨轩,院门吱呀一声关上。
她在床沿坐下,摸了摸发髻。
银钗还在,没歪。
——孝敬宪皇后说让我别惹事。
——我肯定不惹事。
——我就想安安静静活到雍正年间,最好能混成个自然老死的体面格格。
——至于红枣枸杞茶,等我想到法子弄到红枣再说。
——总不能冬天就到了,我还没想出一个赚钱方案。
她垂眼看手边那个针线笸箩。
上面那朵改过的牡丹,花瓣边上那点压进去的红。
绣品。
林薇拿起绣绷,重新穿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