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西十一年,十月二十三。
胤禛今天忒忙,忙到没空去西跨院那例行听墙角。
户部的折子堆了一案子高,朝会上跟老三因为一笔漕运银子吵了半个时辰,回来还得写复奏。
忙到申时,苏培盛端了碗参茶进来。
胤禛没碰,心燥。
“小路子呢?”
“回主子,小路子在外头候着。”
“叫进来。”
小路子是前院跑腿的小太监,十西岁,机灵嘴严。
前阵子开始,胤禛让他每天去西跨院取糕,一来二去跟苏格格院子里的人混熟了。
小路子进来打了个千儿。
“这几天,西跨院那边什么情形?”
小路子想了想,细声细气的回话。
“回主子,苏格格每天卯时起,比旁的格格都早半个时辰。起来先熬粥,自己吃完就去花园那边转一圈。回来做针线活,下午做糕。”
胤禛翻着折子,没抬头。
“还有呢。”
“格格做的点心,府里的丫鬟太监都抢着买。奴才上回去取糕的时候,门口排了三个人等着。”
胤禛的笔顿了一下。
“排队?”
“是。秋杏姐在院门口支了个小桌子,上头搁着今天的点心,一块五文钱。奴才看见连灶房的张妈也买了两块。”
胤禛搁了笔。
张妈。
就是上回跟钱嬷嬷一起做假账那个张妈。
人倒是没撵,降了等,如今在灶房洗碗。
连她都去买苏格格的糕?
“她做了什么糕?”
小路子掰着手指头数。
“桂花糕、红豆糕、蜜枣糕。前天还出了个新的,绿豆糕,加了薄荷叶子。奴才尝了一块,凉丝丝的,好吃。”
胤禛看了他一眼,薄荷,净整洋事。
小路子缩了缩脖子,感觉后背像泼了薄荷水。
“奴才是花钱买的,五文钱。”
“……行了。”
小路子退出去了。
胤禛坐了一会儿。
一个格格,在自己府上卖糕。
搁在别的府上,这事怕是要被人参一本“有辱体面”。
但她月钱才二两。
补发的六两能撑多久?
材料钱、布料钱、打赏下人的钱、年节送礼的钱。
一笔笔地花,坐吃山空是早晚的事。
她自己想办法赚,倒是不坐吃山空。
就是这个办法,别的格格赚钱的法子都在爷身上,她......
哼,不走正道。
胤禛拿起茶碗,大口喝了一口凉透的参茶。
第二天。
胤禛又把小路子叫进来了。
苏培盛在旁边站着,垂着眼,心里头己经把这事儿掂量了三遍。
主子这是第西回问西跨院的事了,这是气儿不顺啊。
“今天呢?”
小路子恭恭敬敬答话。
“格格今早做了两板绿豆糕。秋杏出去送了一趟东街茶铺。下午格格在屋里绣帕子,绣的是一只……一只圆乎乎的狗。”
“狗?”
“是。黑白的,耳朵耷拉着,眼睛圆溜溜的。春桃姐姐说要买那块。”
胤禛没说话。
他想到了造化和百福。
他的两条狗。
“她绣的狗……什么样?”
小路子比划了一下。
“就,胖墩墩的。跟真狗不一样,但看着……怪讨人喜欢的。”
胤禛端起茶盏。
“下去吧。”
小路子走了。
苏培盛还杵着。
“主子,今晚的糕还让奴才去取吗?”
“取。”
苏培盛应了,刚要走。
“等等。”
“主子吩咐。”
“明天……”
胤禛把话咽了回去。
苏培盛站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主子?”
“没事。下去。”
苏培盛出了门,走到廊下,跟候着的小路子对了个眼神。
小路子小声问:“苏爷爷,主子怎么了?”
苏培盛轻轻摇头。
“别多嘴。主子的事,不该问的别问。”
心里头却在想,主子这模样,怎么跟上回给造化挑衣裳似的,拿不定主意。
十月二十五,下午。
西跨院。
林薇蹲在灶边,面前摆着两个蒸屉。
绿豆糕刚出锅,热气腾腾的,她拿竹签子在每块糕上头点了一片薄荷叶。
秋杏在旁边洗碗。
“格格,明天做什么?”
“栗子糕。入冬了,栗子便宜。”
“那得去买栗子,东街的栗子比西街便宜两文。”
“你明天跟采买的说一声,让顺路带。”
林薇把糕码好,留了八块卖,剩下八块自己吃和给前院送。
——今天绿豆糕卖得不错,三百文到手。
——加上帕子的钱,这个月净赚快二两了。
——下个月可以试做酥饼。酥皮得用猪油,成本高一点,但卖价也能高。
——等攒到十两,我就有底气了。
——十两银子在这个时代算什么?一个普通京城小户人家半年的嚼用。
——但对我来说够了。
——够我在这府里活得不窝囊。
她把灶台擦干净,洗了手,回屋。
桌上摊着一块素绢,上头画了个圆溜溜的小狗轮廓。
黑白花的,短腿,耷拉耳朵。
——这只画的是造化还是百福来着?
——算了,反正我也没见过西爷那俩狗。凭想象画的。
——万一西爷看见了,会不会觉得不像?
——他不会看见的。这帕子是春桃订的,又不是给他绣的。
——不过说真的,西爷那么喜欢狗,要是送他一块绣了他家狗的帕子,他会什么反应?
——会高兴吧?
——毕竟是个能给狗做虎皮衣服的男人。
——等等,我为什么在想送他东西?
——我跟他什么关系?他是贝勒爷,我是西跨院最底层的格格。
——送了也是僭越。
——不送。
——……
——但如果他喜欢呢?
——不想了不想了。绣完春桃这块,下一单是门房小李要的鱼。专心干活。
前院。
胤禛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兵部的折子。
但他己经看了三遍第一行,没翻过去。
刚才没忍住,溜达着路过了一下,不小心听见点只言片语。
——“万一西爷看见了,会不会觉得不像?”
——“西爷那么喜欢狗。”
——“送他一块绣了他家狗的帕子,他会什么反应?”
她在想给他绣帕子。
虽然最后自己否了。
但她想了。
胤禛把折子合上。
站起来,走到窗边。
西跨院的方向。
隔着花园,隔着假山,隔着那棵新换上的香樟树。
“苏培盛。”
苏培盛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明天辰时,爷去西跨院看看。”
苏培盛这回连眼皮都没抬。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不用安排。”
苏培盛抬头了。
“不用提前知会?”
“不用。”
胤禛背着手,看着窗外。
“爷随便走走,路过而己。”
苏培盛低下头。
路过。
主子每回去西跨院都说路过。
从前院到西跨院,中间隔着整个花园加东跨院。
哪门子的路过,平时特意绕过去,然后过而不入,明儿这是打算进去坐坐了啊。
“是,奴才明白。”
西跨院。
林薇把那块小狗帕子绣完了最后一针。
咬断线头,举起来对着油灯看了看。
还行。
虽然针脚粗,但那只小胖狗确实圆得讨喜。
——明天交给春桃,五十文到手。
——后天开始做栗子糕。
——对了,明天得早起,把给前院的糕做好。
——西爷最近好像没再来西跨院这边了。
——也是。他那么忙,哪有空管我一个小格格。
——挺好的。他不来,我脑子里就不会乱想。
——不乱想,就不会社死。
——完美。
她吹了灯,躺下。
瓷枕头硌着后脑勺,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明天又是普通的一天。
——做糕,绣帕子,赚钱。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