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
林薇在小厨房里磨绿豆。
石磨转了半个时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钱难赚，那啥难吃啊。
秋杏出去买线了，今天没人帮忙，只剩下为铜子儿当牛马的她。
她把磨好的绿豆粉过了筛，加牛奶、加糖、上屉蒸。
——今天试个新配方。
——牛奶多放了一点，应该口感更滑。
——上次那批绿豆糕卖得好，茶铺的老板娘追着加了单。
——得多做两板。
蒸屉上了灶。
她拿湿布擦了擦手，转身去收拾案板。
小厨房不大，但她收拾得利索。
糯米粉、红豆、桂花干，一罐一罐码在木架子上。
灶台刷得干净，连墙角都没有油渍。
她正弯腰擦案板腿，院门那头传来脚步声。
秋杏？不是。
秋杏的脚步轻，这个重。
也不是小路子。
小路子来取糕一般是申时，每次来都是哒哒哒的小跑，像个小毛驴，毛毛躁躁。
林薇首起腰，回头看。
胤禛站在厨房门口。
一身青色常服，没带苏培盛，就一个人。
他看着厨房里头，目光扫了一圈。
从灶台上冒着热气的蒸屉，到木架上排得整齐的瓶瓶罐罐，最后落在林薇身上。
林薇手里还攥着抹布。
围裙系在腰上，袖子挽到肘弯。
右脸颊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道绿豆粉。
——完了。
——他怎么来了？！
——┗|｀O′|┛ 嗷~~！社死！现在的样子丑毙了啊！
胤禛站在门口没动。
他听得一清二楚。
“给贝勒爷请安。”林薇放下抹布，膝盖一弯就要蹲下去。
“免了。”
胤禛抬了抬手，迈步进了厨房。
小厨房挤。
他身量高，往里一站，整个空间小了一圈。
林薇退了半步，后腰撞上案板边沿。
——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
——他好香。
——闭嘴，脑子你闭嘴。
——这厨房本来就巴掌大，他一进来我都没地儿站。
——冷静，冷静。他可能就是路过。
——路过厨房？谁家主子进厨房？
胤禛没看她。
他听着她脑子里的各种吵闹，装不知道，转头去看蒸屉。
“什么时辰出锅？”
“回贝勒爷，还有一刻钟。”
胤禛点了点头。
然后，他找了个位置靠着门框，站住了。
这是不走了，等的意思。
——他要在这儿等？
——等我的绿豆糕出锅？
——西爷你堂堂一个贝勒，站在我的厨房里看我蒸糕？
——这画面怎么这么违和。
——更违和的是我心里想的他全能听见，o(╥﹏╥)o。
——闭嘴，林薇，闭嘴。
林薇转过身，假装忙活。
脑子里却万马奔腾。
把己经擦干净的案板又擦了一遍。
把排得整整齐齐的罐子重新排了一遍。
背后，胤禛的视线落在她后脑勺上。
一刻钟，漫长得跟一辈子似的。
蒸屉终于冒出了绿豆的香气。
林薇掀开盖子，热气扑面。
她用布垫着手把屉端出来，放到案板上晾。
绿豆糕整整齐齐十六块，颜色翠绿，表面平整。
她拿竹签挑了一块，搁在干净的碟子里。
犹豫了一下，又挑了一块。
转过身，双手把碟子递上去。
她拿起平常试吃专门准备的小扇子，对着绿豆糕轻轻扇了几下。
绿豆糕的奶香清新味儿飘散开，混着胤禛身上的冷香味，轻柔的绕着俩人飘散。
“贝勒爷尝尝？婢妾瞎做的。”
胤禛接过碟子。
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眉头动了动。
——他什么表情？好吃还是不好吃？
——这批我加了牛奶，口感应该比上次细腻。
——现代做法，牛奶能让绿豆糕更滑更嫩。
——但古代人不一定吃得惯奶味。
——万一他觉得怪呢？
胤禛
把第一块吃完了。
拿起第二块。
林薇：“……”
——吃第二块了。
——应该是好吃？
——西爷你倒是给个话啊。
胤禛把第二块也吃完了。
碟子放回案板上。
“里头加了什么？”
“绿豆粉、糖、少许……牛乳。”
“牛乳。”胤禛重复了一遍，“难怪。”
话不多，碟子空了，空了。
——吃完了？两块都吃完了？
——西爷对甜食接受度这么高的吗？
——(⊙o⊙)…，参考资料写的，他爱吃萨其马、桂花糕、奶皮子。
——奶皮子！他本来就爱奶味的！
——那我这绿豆糕算是对上了。
——太好了，以后可以固定给他做这个。
——等一下。
——我为什么这么开心？
——他夸都没夸一句，就吃了两块糕，我高兴什么？
——我这是……
——不会吧。
——我该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一个格格喜欢贝勒爷，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但我不是普通格格。我是穿越过来的。我清楚地知道他是谁，他以后会做什么。
——他是雍正帝。
——他是那个在位十三年，每天批奏折到凌晨，活活累死在案头的工作狂。
——我喜欢他什么？
——呃。算起来，自从穿过了，他对我的帮助也挺多的
——查了钱嬷嬷，给我六两银子，默许我在后宅赚银子！
——啊，还有还有，他喜欢我的厨艺，小人搓衣角~~~
——(⊙o⊙)…心声！！！。
——我刚才想的这些他是不是全听见了？？
林薇整个人僵住了。
她猛地抬头看胤禛。
胤禛正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
胤禛的耳根红了，林薇感觉脑袋冒烟儿了。
面积不大，但林薇离得近，看得真切，她现在脑子轰隆隆的，如果西爷能听见大概就是一堆乱码吧。
猛地林薇一把扯下围裙，蒙住自己的脸。
胤禛：“o(*￣︶￣*)o”
——你蒙脸有什么用，爷听的是你脑子。
他没说出口。
但他也没走。
身子靠着门框，手背在身后。
耳根那点红色慢慢往上爬。
过了一会儿，胤禛开口了。
声音很平：“糕做得不错，以后每天多做两块，送前院来。”
林薇蒙着围裙，闷声闷气：“是。”
胤禛转身走了。
脚步比来时快。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站了一下。
没回头。
“脸上的粉，擦擦。”
然后走了。
林薇把围裙从脸上拽下来。
秋杏正好从外头回来。
看见自家格格杵在厨房里，一脸通红，手里攥着围裙，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
“格格？怎么了？”
“没事。”
林薇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上沾着蹭下来的绿豆粉。
就...要命，邋遢到家了
——他从头到尾都看见了。
——绿豆粉，围裙，抹布。
——还有我脑子里那堆乱七八糟的话。
——他全看见了、全听见了。不过......
——西爷的耳朵，红了。
她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脸烫的狠，心跳得很快。
前院。
胤禛回到书房，坐下来。
苏培盛端了茶进来，被挥退了。
他盯着面前摊开的折子。
一个字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丫头的声音。
“我该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胤禛把折子合上。
他靠在椅背上，拿手揉了揉眉心。
——这苏格格，胆子越来越大了。
他垂着眼，半天没动。
然后伸手，把那碟子里残留的绿豆糕渣子看了一眼。
他方才顺手把碟子带回来了。
空碟子。
干干净净的。
“苏培盛。”
苏培盛从门外闪进来。
“明天的糕，让她
多做西块。”
“……是。主子，奴才多嘴问一句，是绿豆糕还是桂花糕？”
胤禛顿了顿。
“她做什么，就送什么。”
苏培盛退出去，走到廊下。
小路子凑过来。
“苏爷爷，主子方才去西跨院了？”
苏培盛没搭理他。
他在想一件事。
主子进书房的时候，耳朵尖儿上那抹颜色，他看见了。
伺候了二十年，头一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