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那天，侯府里里外外都换了新装。
赵管家一早就站在廊下指挥着丫鬟们贴春联，红纸黑字，一张一张刷浆糊。正院门口挂了两盏新灯笼，红绸面子，底下垂着金流苏。厨房里从凌晨就开始忙，蒸年糕的甜香混着炖肉的咸香，顺着风飘得满院子都是。下人们穿了新衣裳，走路带风，脸上都带着笑。
苏锦月坐在西厢窗边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手里攥着一杯热茶，是林氏让人送来的，说有安神的效用。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左手腕里金星安安静静的。五个名字的光还是那么淡，可第六个名字的轮廓比前几天更清楚了一些。她能看见那几笔的走势了。一横，一竖，一个弯钩。像是一个字，可还没成形，认不出是什么。
她正低头看着手腕，萧临渊从外面推门进来。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新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比平时利落了几分。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放在桌上。
“厨房刚蒸好的枣泥糕。你尝尝。”
苏锦月打开食盒，枣泥糕还冒着热气，甜香扑鼻。她拈了一块咬了一口。糕体松软，枣泥甜而不腻。她吃了半块把剩下的放回食盒里。萧临渊在她对面坐下也拈了一块。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他说。
苏锦月点了点头看着窗外。院子里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光在窗纸上荡来荡去。她忽然想起去年除夕。那时候她刚穿越过来，在侯府里连个正经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除夕那天晚上原主的记忆里全是冷锅冷灶，没有人给她送饭，没有人问她冷暖。她在祠堂里跪了半夜，被萧玉娇用戒尺抽了手。那是去年的事。可她想起来的时候觉得像是隔了一辈子。
“去年这时候我在祠堂里跪着。”她忽然说。
萧临渊拿着枣泥糕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她没接话。
“萧玉娇拿戒尺抽我。系统在脑子里叫。崔氏在佛堂里念经。”苏锦月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那时候想，这地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
“现在呢？”萧临渊问。
苏锦月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袖口盖着看不见金星。可她记得里面五个名字的排列。沈望月、沈良辰、沈月奴、沈月白、苏锦月。五个人，五条命，五段她拼回来又差点丢掉的故事。她想起苏母。想起苏母在侯府门口吐的那口血。想起她在药庐里替苏母行针的那个夜晚。想起坟前那捧土。她想起沈望舒。那个她忘了脸却记得声音的女人。她想起沈月白。那个拄着竹杖站在茶棚下的老人。
“现在这儿是家。”她说。
萧临渊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可眼底有一种苏锦月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松快。他把手里的枣泥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对红绳。绳上各系着一枚极小的银铃。银铃的花纹是莲花，和归月扣上的莲花一模一样。
“二婶给的。说除夕要系红绳。一年到头，图个平安。”他把红绳推过来，“你的。”
苏锦月拿起那对红绳。银铃在她掌心里轻轻一响，声音极细极脆。她看着那对银铃忽然想起一件事。月牙山茶棚桌上那只碗。碗里那两片干菊花。水面上的光。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个。可银铃的声音和那碗水面的光，在某个瞬间重合了。她把手腕伸出来把红绳系在腕上。银铃垂在金星旁边安安静静的。
萧临渊也系上了。两个人坐在窗边听着院子里越来越密的鞭炮声。岳小楼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抱着一大捧烟火，嚷着要晚上放。沈望津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他胸口的镇石己经彻底不亮了，可他整个人比从前沉静了许多，像一块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棱角磨圆了可质地更硬。
林氏让人送来了年夜饭。菜不多可样样精致。赵管家也被叫进来一起坐了。几个人围桌坐着吃了一顿热热乎乎的饭。岳小楼吃得满嘴油光，沈望津不声不响添了三碗饭。林氏坐在上首捻着素珠不怎么动筷子，可脸上带着笑。萧临渊给苏锦月夹了一筷子鱼，说年年有余。苏锦月吃了。
饭后岳小楼拉着沈望津到院子里放烟火。五颜六色的花火在夜空里炸开，照亮了侯府的屋顶和院墙。苏锦月站在廊下看着，萧临渊站在她旁边。烟火的光一闪一闪映在两个人脸上。
“明年还走吗？”萧临渊问。
苏锦月看着夜空里散开的烟火。红的、金的、紫的，一朵接一朵亮起来又灭下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金星里的第六个名字，那个还在成形中的名字，在烟火的光里似乎亮了一下。极短。可她看见了。
“走。”她说，“等它长全了就走。”
萧临渊没问“它”是什么。他只点了点头。烟火放完了，院子里重新暗下来。岳小楼和沈望津在廊下捡哑火的炮仗。林氏回屋去了。赵管家在收拾桌子。苏锦月站在廊下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除夕的夜很长。可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她把手揣进袖中攥住了那枚“归”字铜扣。铜扣温温的，像有人刚握过。她把铜扣贴在金星的位置，隔着衣料按了按。
院子里最后一个炮仗“啪”地响了一声。回声在侯府的院墙之间荡了几荡慢慢散了。苏锦月转身回了屋。桌上那壶茶还温着。她倒了一盏慢慢喝完。左手腕里金星安安静静地跳着。第六个名字在深处，一点一点地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