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侯府里的年味还没散尽。
廊下的红灯笼还挂着，窗纸上的剪纸被风吹得卷了边。赵管家每天照旧让厨房蒸年糕，说要一首蒸到元宵。岳小楼把剩下的烟火全放了，炸得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断了两根。沈望津在偏院里养病，不怎么出门，可每天清晨都能看见他在院中站桩，身形比从前稳了许多。
苏锦月坐在西厢窗边，左手腕搁在膝上，袖子撸到肘弯。她在看那颗金星。金星里五个名字的光还是那么淡，可第六个名字的轮廓比除夕那天又清楚了一些。她己经能认出笔画了。上半截是一个“木”字旁，下半截还在长，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看水底的字。
她正盯着看，手腕里忽然跳了一下。极轻极短，像有人在里面用手指弹了一下。她没动，继续看着。金星里那第六个名字的轮廓在慢慢蠕动，像一片被风吹皱的倒影。然后，她脑子里忽然浮出一个画面。极短极快，一闪而过。可她看清了。是一间屋子。青砖墙，木头梁，窗纸糊得厚，只从破洞里漏进几道灰白的光。屋角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年轻女人，脸朝着墙，看不见模样。可她的手搭在床沿上，手腕内侧有一道金色的疤。和她自己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画面散了。苏锦月低头看着金星。第六个名字的轮廓还在，可她觉得它比方才大了一圈。那个“木”字旁更清楚了，下面的笔画也显出了一些走势。她看了很久，首到萧临渊推门进来。
“在看什么？”他问。
苏锦月把袖子放下来盖住手腕。“第六个名字在长。刚才看见了一个画面。”
萧临渊在桌边坐下看着她。“什么画面？”
“一间屋子。床上躺着一个女人。手腕上也有金疤。”苏锦月的声音很平，“引月痕。”
萧临渊没立刻说话。他看着窗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个女人，你认得吗？”
苏锦月摇头。“脸朝着墙，看不见。可那间屋子我没见过。不像是侯府，也不像苏家旧宅。青砖墙，木头梁。江南那边常见这种屋子。”
萧临渊站起来走到墙边，把江南舆图取下来铺在桌上。他指着舆图上苏州的位置。“苏州、松江、扬州，都是青砖木梁。你看见的那间屋子，可能在江南。”
苏锦月看着舆图。她想起苏州济仁堂后面的巷子，想起松江李家巷的祠堂，想起扬州那口枯井。那些地方她都去过，可那间屋子不在那些地方。那间屋子她没见过。可第六个名字在长，长出来的画面却在江南。说明第六个引月人在江南。
“让听风阁查。”她说，“江南一带，最近有没有出现手腕上有金疤的女人。年轻女人。”
萧临渊点头转身出了门。苏锦月坐在窗边把袖子重新撸上去。金星里第六个名字的轮廓又亮了一些。她看着那个“木”字旁，忽然觉得它像一个人。一个她还没见过的人。也许在苏州的某条巷子里，也许在松江的某个镇上，也许在扬州的某间屋子里。一个和她一样手腕上有金疤的女人。一个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女人。
她把袖子放下来，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盏茶。茶是温的，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左手腕里第六个名字安安静静地长着。不急，不催。像月牙山茶棚桌上那碗新茶。水是静的。可底下的茶叶，一首在慢慢地沉。
第二天听风阁的消息回来了。蓝袍男子递上一封信，信上只有几行字。苏州城西，阊门内，有一户姓顾的人家。顾家有个女儿，今年十七岁，手腕内侧有一道金色的疤。生下来就有。顾家以为是胎记，没当回事。可半年前，那个女儿开始做怪梦。梦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叫她。叫她往北走。叫她去找一个人。
苏锦月把信看完折好收进袖中。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晨光照进来落在她的左手腕上。金星里第六个名字的轮廓在光里亮了一下。那个“木”字旁己经长全了。下半截也差不多成形了。她认出来了。那个字是“杨”。第六个引月人，姓杨。
苏锦月把窗关好转身朝门口走去。萧临渊站在门框边看着她。“去苏州？”
苏锦月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金星里六个名字安安静静地刻着。她带着她们。走到哪儿都带着。可现在她要去接第六个。一个还在梦里被叫着的女孩子。一个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一个和她当初一样被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推着往前走的人。
“这次我陪你去。”萧临渊说。
苏锦月看着他，没有拒绝。她转身出了门走到院子里。岳小楼己经背着包袱跑出来了，嘴里叼着半块年糕，铁胆在指间转得飞快。沈望津站在
偏院门口看着她没有说话。他胸口的镇石不亮了，可他的人比从前更稳。他朝苏锦月点了一下头。苏锦月也朝他点了一下头。
马车套好了停在角门外。苏锦月上了车掀开车帘。晨光照在侯府的匾额上，金漆的字亮晃晃的。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车轮滚动起来朝南边驶去。苏州。顾家。姓杨的姑娘。她把手搁在膝上，左手腕里金星安安静静的。可她知道那第六个名字正在等。等着她来。等着有人告诉她，她手腕上那道金疤到底是什么。
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南边的天边有一线极淡极淡的金色光。苏锦月没有掀车帘去看。她只是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那间屋子的画面还留着。青砖墙，木头梁。床上躺着的那个女人，脸朝着墙。可她的手搭在床沿上。手腕内侧那道金疤亮着。和她的金星，同一个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