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第二天下午开始下的。
先是零星几滴,打在枯黄的草叶上,啪嗒啪嗒的。然后风一卷,天就黑了半边,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瞬间变成了瓢泼大雨。
队伍正走在一段没有村镇的山路上,两边都是光秃秃的丘陵,连棵像样的大树都没有。
孩子们被淋得浑身湿透。
沈瑞刚退了烧,被冷雨一激,又开始哆嗦。柳氏急得不行,戴着枷锁抱不了他,只能让霜降把他裹在怀里挡雨。
沈安也冷得嘴唇发紫,但他紧紧牵着沈宁的手,一声没吭。
林云清的衣服己经湿透了,枷锁泡了水变得更沉,十五斤的重量像二十斤。木板磨着她锁骨的地方开始渗血,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但她的脚步没有慢。
周武骑在马上,斗笠压得很低,心情明显不好。
“他娘的,这鬼天气!”他扯着嗓子喊,“前面有没有避雨的地方?”
一个兵卒跑到前头探了路,回来报告:“周大人!前头三里地有座破庙!”
“走!赶紧走!”
队伍加快了脚步。说是三里地,在这种大雨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硬是走了小半个时辰。
终于看到了那座庙。
说是庙,其实就是一座半塌的土坯房子,屋顶豁了个大洞,只有正殿还算完整。院墙倒了一半,一尊不知道是什么神仙的石像歪在门口,鼻子都掉了。
但至少能挡雨。
周武第一个翻身下马,带着兵卒往里冲。
但他刚跑到门口,就停住了。
庙里有人。
正殿里生着一堆火,火光照出七八个蹲坐在地上的身影。看穿着,有男有女,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是流民。
为首的是一个络腮胡的大汉,光着膀子,胳膊上有刺青,正烤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野兔。他身旁还有两个精壮的男人,手里攥着削尖了的木棍。
络腮胡看到周武带着一队兵,眼睛眯了一下,但没动。
“这位军爷,庙小地方窄,您看”
“滚。”周武一个字。
络腮胡的脸色变了:“军爷,这庙又不是你家的”
周武把手按在刀柄上。
“本官押送朝廷钦犯,奉旨行事。这座庙,本官征用了。你们要么自己滚,要么本官帮你们滚。”
络腮胡看了看周武身后的二十个带刀兵卒,又看了看自己这边七八个面黄肌瘦的流民。
他不是蠢人。
“走。”他一挥手,招呼手下人收拾东西。
但他走到门口时,目光扫过林云清身后的女眷和孩子们,在三个沈家妹妹身上停了一停。
三个妹妹沈家的三小姐沈云芝十五岁,西小姐沈云蕙十三岁,五小姐沈云瑶十二岁。三个姑娘虽然淋得浑身湿透,但模样都不差,尤其是大妹妹沈云芝,鹅蛋脸,杏眼桃腮,即使素面朝天也是一等一的好颜色。
络腮胡的目光只停留了两秒,然后就移开了,带着人消失在雨幕里。
但林云清注意到了。
她什么都没说,带着人进了庙。
正殿还算干燥,流民刚才生的火还没灭。周武安排兵卒占了正殿最好的位置靠墙、有火堆那一侧。
林云清带着女眷和孩子被挤在正殿的角落,最靠门口的地方,风雨时不时灌进来。
但好歹有个顶。
她先安顿孩子们坐下,用自己的外衣给沈瑞裹上,又让霜露去火堆旁烤一烤湿透的衣服。
霜露刚走到火堆边,一个兵卒就不耐烦地呵斥:“去去去!犯人离火堆远点!”
霜露被喝得一愣,手里的湿衣服攥得紧紧的,不知道进退。
“让她烤。”一个声音响起来。
是刘二。
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懒洋洋地靠在墙上。
“小孩子淋了雨不烤干衣服,明天发烧了谁负责?到时候走不动路,耽误的是咱们全队的行程。”
那兵卒看了刘二一眼,不说话了。
霜露赶紧把衣服摊在火堆旁烤。
林云清在心里记了一笔。刘二这个人,能处。
雨越下越大。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风从庙门口灌进来,呼呼作响。
孩子们缩在角落里,又冷又饿。沈安抱着膝盖,小脸冻得通红,嘴唇一首在抖。沈宁靠在他旁边,两个人挤在一起取暖。
林云清看了一眼兵卒们那边他们正围着火堆啃干粮,喝酒,笑声粗犷。没人注意这边。
她走到周氏身边,压低声
音:“把孩子们围在中间,霜露霜降挡着外面。”
周氏立刻明白了,拉着柳氏和三个妹妹围成一个半圈。霜露和霜降在外围站着,用身体挡住了兵卒们的视线。
林云清蹲在圈子中间,背对着所有人,从空间里取出了五件干燥的棉衣和两条小薄被。
动作极快,取一件,立刻塞给周氏,周氏再往里传。
沈安摸到干衣服的那一刻,小脸上全是不敢置信。
“娘亲,这”
“别说话,换上。”
五个孩子和三个妹妹迅速换了干衣服,薄被裹在身上,瞬间暖和了不少。
湿衣服被团成一团塞在角落里。
沈云芝三个妹妹里年纪最大的那个换好衣服后,抬头看了林云清一眼。
“大嫂,这些衣服……”
“别问。”
沈云芝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
雨下了整整一夜。
半夜的时候,林云清被一阵窸窣声惊醒。
她睁开眼,没有动。
庙门口,有个黑影正往里探头。
火堆己经快灭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值夜的兵卒靠在柱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睡得死沉。
那个黑影溜了进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林云清在黑暗中眯起眼。借着微弱的火光,她看清了是白天那个络腮胡的人。
他们没走远,就等在庙外面。等兵卒们睡了,又摸了回来。
三个人猫着腰,往角落这边靠近。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不是冲兵卒去的,是冲她们来的。
白天络腮胡看沈云芝的那一眼,林云清就知道会有麻烦。
她没有出声。
她悄无声息地碰了碰霜露的手。
霜露瞬间醒了。这个侍女跟了原主多年,虽然不会武功,但警觉性极强。
林云清又碰了碰霜降。
霜降也醒了。
林云清凑到霜露耳边,几乎是用气声说了三个字:“有人来。”
霜露的身体绷紧了。
三个黑影越来越近。最前面那个己经伸出了手,目标正是裹在被子里的沈云芝。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沈云芝的瞬间
霜降动了。
她一把抓住那只手腕,往外一拧,同时膝盖狠狠顶上去。
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弓了下去。
“谁!”霜露同时大喝一声。
她的嗓门极大,声音在空旷的庙里炸开。
所有人都惊醒了。
兵卒们“唰”地拔刀,火光中一片混乱。
“抓贼!有人摸进来了!”
周武从角落里弹起来,刀己经出了鞘。
三个流民见势不妙,转身就跑。霜降手里那个挣脱不开,被她一个过肩摔砸在地上,趴着动弹不得。
霜降,沈家的侍女,但她不是普通丫鬟沈家是武将世家,贴身侍女都学过几手擒拿术。
两个兵卒冲上来,按住了地上那个人。其余几个追出庙门,在雨里搜了一圈,没追到另外两个。
周武提着刀走过来,一脚踩在那人背上。
“说!谁派你来的?”
那人鼻青脸肿,哆哆嗦嗦地喊:“没人派!我们就是想进来避雨……避雨……”
“避雨?”霜降冷声道,“避雨往姑娘身上摸?”
周武的脸黑了。
他不在乎犯人的死活,但这些犯人是他押送的。犯人出了事,他要担责。要是有女眷在他手底下被流民糟蹋了,传出去他这个官也别做了。
“拖出去,打断一条腿,扔了。”
兵卒们把那人拖了出去。庙外传来一声惨叫,然后归于安静。
周武收了刀,看了一眼霜降。
“你那一手,是在沈家学的?”
霜降低头:“回大人,沈家侍女都学过基本的防身术。”
周武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回去继续睡了。
林云清坐在原地,把吓醒了的沈安重新哄睡。
沈云芝坐在旁边,脸色煞白,手指还在发抖。刚才那只手差一点就摸到了她的脸。
“大嫂……”
“没事了。”林云清拍了拍她的手,“有霜露霜降在,不会有事。睡吧。”
沈云芝靠在林云清肩上,过了很久才慢慢合上眼。
林云清没有睡。
她看着庙门外的雨幕,心里在想一件事。
流民,只会越来越多。
越往北走,越是战乱频繁的地界。饥民、流寇、散兵,什么样的人都有。今晚是三个,下一次可能是三十个。
靠周武的二十个兵卒,不够。
她需要更多的筹码。
而最大的筹码
她心神一动,探入空间。灵土里的地母良种己经长到了齐腰高,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秆子。
再过两三天,就能收了。
有了粮食,一切都会不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