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把车停稳,人还没下来,消息就像长了腿,蹿进了军区的每一个角落。
“赢了!糯糯不用走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这一嗓子。
接着,整个营区就炸了。
警卫排的几个兵从宿舍里冲出来,鞋都没提利索。训练场上正列队的新兵,队形当场散了,连长想骂,张了张嘴,自己也没忍住咧开了笑。
孙大壮在炊事班听见这话时,手里正颠着勺。
勺“哐”地掉进锅里。
他抹了把脸,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往后院冲。
后院角落,那只下蛋的老母鸡正悠闲地踱步。
那是全军区唯一一只还在下蛋的母鸡,金贵得很,平时谁都舍不得动。鸡蛋攒着,全留给糯糯一个人吃。
孙大壮一把鸡逮住。
老母鸡“咯”扑腾,翅膀扇得到处是毛。
“对不住了啊。”孙大壮咧着嘴,眼眶却红了,“今儿个,是大喜事。咱糯糯,是该好补。”
刀起。
后勤处的老王闻着味赶来时,鸡己经下了锅。
“孙大壮!你疯了?!”老王眼珠子都瞪圆了,“那是下蛋的鸡!那是给糯糯攒蛋的鸡!你给炖了?!”
“今儿个不补一回,更待何时!”孙大壮搅着锅里翻滚的汤,头也不回,“老王你也别嚷,晚上你也有一碗。”
“我要你那一碗干啥!”老王跳脚,“我要的是蛋!是往后天的蛋!”
“往后再说往后的!”
老王气得围着炊事班转圈,嘴里骂咧。
可骂归骂,他到底没去掀锅。
那汤的香味,一点一点飘满了整个营区。
天擦黑的时候,食堂里破天荒地热闹成了过年。
长条桌拼到了一起。煤油灯一盏一盏点起来,把整间食堂照得亮堂。
孙大壮端着那一大锅金黄的鸡汤进来时,整个食堂都欢呼了。
汤面上浮着一层亮油,撒了葱花,香得人首咽口水。
每个人碗里,都分到了一勺。
肉不多,汤管够。
可那一晚,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值。
糯糯被陆战渊抱着,坐在最中间的位置。
她那张小圆脸被热气熏得红扑,两个小揪一晃一晃。
她面前摆着一只大海碗,里头是孙大壮特意给她盛的,肉最多,还卧了一整个鸡腿。
“糯糯,吃。”孙大壮蹲在她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叔给你炖的,香不香?”
糯糯捧着小勺,舀了一口汤,呼吹了吹,送进嘴里。
她眯起眼睛,小脸上写满了满足。
“香。”她奶声奶气地说,“大壮叔,做的,最香。”
孙大壮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听见这一句,鼻子一下就酸了。
他扭过头,飞快地抹了把眼睛,又笑呵地转回来:“香就多喝点!锅里还有!管够!”
战士们一个接一个,排着队凑到糯糯跟前。
谁也没组织,可那队伍排得整齐齐。
周小北抢在最前头,挤开旁边的人,一屁股蹲在糯糯面前。
“糯糯!”他咧着一口白牙,献宝似的,“我是你三舅!记住了啊,三舅!以后谁欺负你,你就喊三舅!”
话音没落,后脑勺“啪”地挨了一巴掌。
是张铁牛。
“就你?三舅?”张铁牛瞪他,“论年纪你比我小两岁,你当哪门子舅?滚一边去。”
他把周小北扒拉到一边,自己凑上来,咧嘴笑得憨厚。
“糯,叫舅。我这个才是正经舅。”
周小北捂着后脑勺不服气:“凭啥你是正经的我就不是?!”
“凭我拳头大。”
周围一圈兵哄堂大笑。
糯糯被这一群大老爷们逗得咯首笑,小身子一抖一抖。
她举着小勺,挨个指过去。
“舅舅。”她指张铁牛。
又指周小北。
“也,舅舅。”
“哎!”周小北一下乐了,扭头朝张铁牛挑眉,“听见没!糯糯说了,我也是!”
张铁牛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笑闹声里,没人注意到桌子底下的动静。
小橘被这满屋子的热情吓坏了。
它从糯糯脚边一点往后缩,缩到了长桌底下最深的角落,整个身子贴着地,只露出几根胡须,左右张望。
每当有人凑近,它的小耳朵就警惕地立起来。
那点东北虎的威风,
在这一屋子嗷叫的兵面前,半点都端不住了。
“哎哟,小橘躲哪去了?”林婉清端着碗找了一圈,弯腰一看,乐了,“在桌子底下呢。”
她夹了一小块鸡肉,蹲下去,往桌底递。
“小橘,出来吃肉。”
小橘的鼻子动了动,闻着肉香,犹豫了半天。
到底是没扛住。
它探出小脑袋,一口叼走肉,又“嗖”地缩了回去。
引得周围一片笑。
陆战渊坐在主位,没怎么动筷。
他一手揽着糯糯,看着满屋子的热闹,那张总是冷硬的脸上,线条松了下来。
赵刚端着碗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首长,您尝。”他舀了一勺汤,“大壮这手艺,真没的说。”
陆战渊“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眼怀里吃得香甜的糯糯。
“她吃得高兴就行。”
赵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咧嘴笑。
笑着,眼眶又红了。
“首长,我这心里头……”他声音有点闷,“从早上站到现在,腿都站麻了。可这会儿值了。”
陆战渊没说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食堂角落里,顾长风一个人坐着。
他面前的那碗鸡汤,己经凉了,他一口没动。
他就那么静地看着。
看着糯糯被一群人围着逗,咯咯地笑。
看着孙大壮一趟一趟地添汤。
看着陆战渊揽着孩子,那张铁面孔难得地缓和。
这场面,热闹,暖和。
可顾长风的眼眶,慢慢红了。
他想起了沈卫国。
想起在西北那个冷得能冻掉耳朵的边防连,两个人挤一个通铺,半夜里,沈卫国拿出一张照片给他看。
照片上是个温婉的女人,怀里抱着个襁褓。
“老顾,这是我媳妇,苏芷兰。”沈卫国那时候笑得一脸傻气,“这是我闺女,我给取的名,沈念安。念个平安。”
“等我退伍了,回去好疼她们娘俩。”
可他没能回去。
那一仗,沈卫国把后路让给了战友,自己永远留在了那片雪地里。
临走前,他抓着顾长风的手,断续续地托付——
照顾好他媳妇,照顾好他闺女。
顾长风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兄弟,你看见了吗。
你闺女,有家了。
有这么多人疼她,护她。
你可以安心了。
可他心里,还压着一根拔不掉的刺。
抚恤金那一半,今天了。
孩子那一半,今天也了了。
唯独——
苏芷兰,还没找到。
那个被沈家净身赶出门的女人,三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顾长风端起那碗凉透的汤,喝了一口。
汤是凉的,可他心里那点滚烫的念头,压不下去。
他放下碗,望着满屋子的灯火,在心里下了个决定。
不能就这么走。
得多留些日子。
把这些年攒下的线索,从头到尾,再捋一遍。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得替沈卫国,把那另一半,找回来。
正想着,糯糯不知什么时候挣下了陆战渊的怀抱,迈着小短腿,跑到了他跟前。
她仰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他。
“顾爷。”她举起自己的小海碗,里头还剩半碗汤,“你,没喝。”
顾长风愣住了。
“糯糯,分你。”她把碗往他面前递,奶声奶气,“好喝的,要,一起喝。”
顾长风看着那张小脸,看着那双和沈卫国有几分相像的眼睛,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他蹲下身,接过那只小碗,重点了点头。
“好。”他声音发哑,“顾爷喝。”
他端起碗,把那半碗凉汤一饮而尽。
糯糯笑了,弯着眼睛跑回陆战渊身边去了。
顾长风握着空碗,在原地蹲了很久。
赵刚端着碗踱过来,在他身边蹲下,递了根烟。
“老顾,咋一个人躲这儿。”
顾长风接过烟,没点,夹在指间。
他望着糯糯的背影,沉默了半晌,才低声开口。
“赵副营长,我想跟你打听个事。”
“你说。”
顾长风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军区这边,能不能查一查……三年前
,有没有一个叫苏芷兰的女人,从沈家庄那一带,流落出去过。”
赵刚握着碗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顾长风。
“苏芷兰?”他皱起眉,“那不是……糯糯她娘?”
“嗯。”顾长风把烟在指间转了一圈,眼神沉沉,“卫国托付我的,有两半。”
“一半是孩子。”
“还有一半——”
他抬起眼,望向那盏最亮的煤油灯下,糯糯被众人簇拥着的小身影。
“是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