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捏着烟,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闷地应了一声:“这事……我记心里了。回头跟首长说。”
顾长风点点头,没再多言。
庆祝的热闹散去之后,紧跟着的,是一摞实打实的手续。
听证会的裁定书墨迹未干,可纸面上的“临时监护”西个字,要变成实打实的户口本,还得一趟一趟地跑。
陆战渊要以个人名义,正式办理收养。
同时,得给糯糯迁户口——从沈家那个户头上迁出来,迁到军区的集体户口里。
这事原本繁琐。
可这一回,公社主任钱有福格外配合。
听证会上他顶着沈老太的怒视说了公道话,事后非但没躲,反而主动揽了这趟差事。
办手续那天,他亲自骑着自行车,从公社到县里,来回跑了三趟。
档案室、派出所、民政科,一处一处地盖章。
中午饭都顾不上吃,就着凉水啃了俩窝头。
“钱主任,辛苦你了。”陆战渊递过去一支烟。
钱有福摆手,没接,咧嘴笑了笑。
“陆首长,您可别这么说。”他抹了把额头的汗,“这事办利索了,我这心里头才踏实。”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我闺女今年也三岁。这孩子的事,我搁在心上。”
手续办到最后一项,卡住了。
派出所的户籍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拿着登记本,抬头问。
“收养之后,孩子的名字怎么填?”
他推了推眼镜,解释道:“按常规,收养落户,孩子一般跟养父姓。原来叫沈糯糯,改了的话……”
赵刚站在旁边,下意识接了一句。
“那就叫陆糯糯?”
他说完自己琢磨了一下,又点头,“陆糯糯,挺好听。陆首长的闺女,跟首长姓,名正言顺。”
户籍员握着笔,等着。
陆战渊却没立刻应。
他低头,看向被自己牵着的糯糯。
小家伙今天穿了林婉清新给做的小棉袄,两个小揪揪扎得整整齐,正仰着脸,听这群大人说话。
“糯。”陆战渊蹲下身,与她平视,“听见了吗。”
糯点点头。
“以后,跟着陆爸爸。”陆战渊的声音放得很慢,“你这个名字,可以改一改。”
“成,陆糯糯。”
“跟陆爸爸,一个姓。”
他说着,看着她的眼睛,“你想吗?”
糯糯歪着小脑袋,认真地想。
她的小眉头,皱起来一点。
派出所里很安静。
钱有福、赵刚、那个户籍员,都不出声,等着这个三岁半的娃做决定。
糯糯想了好久。
久到陆战渊以为她没听懂,正要换个说法。
她忽然抬起头。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地看着他。
“糯糯,想叫……”她一字一顿,奶声奶气,“沈糯糯。”
陆战渊愣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糯糯抿了抿小嘴。
“因为……”她小手攥着陆战渊的衣角,慢慢地说,“这个,沈,是爸爸的姓。”
“糯糯,亲爸爸。”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糯糯,不想丢掉,爸爸的姓。”
派出所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钱有福端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
赵刚才还笑嘻的脸,慢慢绷住了。
那个年轻的户籍员,握笔的手也顿住了,抬眼看向这个小小的孩子。
陆战渊蹲在原地,没说话。
他看着糯糯那张认真的小脸,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孩子。
被沈家虐待了三年,被亲手扔进深山。
她恨那个家,恨那些人。
她画里的沈家,是一个黑漆漆的山洞。
可她记着她爹。
那个她可能都没怎么见过的、早牺牲了的亲爹。
她记着,那个“沈”字,是爸爸留给她的。
陆战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刚都有些坐不住,想开口打个圆场。
陆战渊却先一步,缓站起了身。
他转向那个户籍员。
“名字,不改。”
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就叫,沈糯糯。”
户籍员愣了愣:“可是首长,收养的话,一般都……”
“我说了,不改。”陆战渊看着他,“她是沈卫国的女儿。”
“这个姓,是她爸爸留给她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人。
“我保护她,是把她护在身后,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不是,要把她,变成我的姓。”
派出所里,没人说话。
钱有福放下茶缸,看着陆战渊,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敬重。
赵刚站在一旁,看着自家首长那挺首的背影,看着那个紧紧攥着首长衣角的小娃,喉咙动了动。
他没说话。
只是默地,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那个户籍员看着陆战渊,又低头看了看登记本,最终重点了点头。
“行。”他蘸了墨,“我明白了。”
他低下头,一笔一画地,往户口本上填。
笔尖在纸上沙地走。
姓名那一栏,写下的是——
沈糯糯。
监护人那一栏,写下的是——
陆战渊。
填完这两项,户籍员抬起头:“还有什么要备注的吗?”
陆战渊看着那本崭新的户口本,沉默了一瞬。
“加一行字。”他说。
“您说。”
陆战渊的目光,落在“沈糯糯”那三个字上,一字一句。
“在备注栏里,写——”
“烈士沈卫国之女。”
户籍员握着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里,有动容。
他低下头,在备注栏里,郑重地,一笔一画地,添上了那行小字。
烈士沈卫国之女。
那行字写完,整本户口本,仿佛有了分量。
它不再只是一张冰冷的纸。
它记着一个孩子的归宿。
也记着一个无名英雄,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陆战渊伸手,接过那本户口本。
他翻开,看着上面那几行墨迹未干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小心地揣进了军装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糯糯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他。
“陆爸爸。”她拽了拽他的衣角,“好了,吗?”
陆战渊低下头,看着她。
那张冷硬的脸上,极轻地,弯起了一点弧度。
他重新蹲下身,把孩子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好了。”他说。
“从今天起,”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你姓沈。”
“沈卫国的沈。”
“陆爸爸,护着你。”
糯眨了眨眼。
她似懂非懂,可她听懂了最要紧的那句——
陆爸爸,护着她。
她小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搂住了陆战渊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
闷的,奶声奶气的一句,从那肩窝里传出来。
“糯糯,姓沈。”
“陆爸爸,是,糯糯的,爸爸。”
陆战渊抱着她往外走,脚步很稳。
走到派出所门口,钱有福追了上来。
“陆首长。”他叫住他,神色有些迟疑,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条,递了过来。
“这个……您拿着。”
陆战渊腾出一只手接过,没打开。
“什么?”
钱有福压低了声音,往西下看了一眼。
“昨儿个,顾排长托我打听的那个事。”
陆战渊的脚步,停住了。
“我托了县里档案科一个老相识,悄翻了翻三年前的流民登记。”钱有福顿了顿,“还真翻着点东西。”
“三年前冬天,邻县的一个收容点,登记过一个女的。”
“年纪、籍贯,都对得上。”
“那名字——”
钱有福的声音压得更低。
“登记的是,苏芷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