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是一脚踏进军区的。
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叫。操场上的土被太阳晒得发烫,战士们训练完,后背的汗能拧出水。
旱情早过去了。军区附近那条小溪,水量也一点恢复了过来。清凌的溪水,从山里淌下来,凉得透骨。
训练间隙,战士们就爱往溪边跑,扎进水里冲个凉,那叫一个痛快。
糯糯听说了,怎么肯待在屋里。
“糯,也要。”她拽着陆战渊的裤腿,仰着小脸,“玩水。”
陆战渊正要出门开会,低头看她。
“水凉。”他说,“会着凉。”
“不会。”糯糯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糯糯,就泡脚。一点。”
她伸出小手,比了个特别小的距离。
陆战渊被她那个认真的小模样逗得没法子。他想了想,朝门口喊了一声。
“周小北。”
正在外头晃悠的周小北一个激灵,跑了进来。“到!首长!”
“带糯糯去溪边。”陆战渊看着他,眼神沉,“只能在浅水区泡脚。看好她。”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
“少一根头发,我找你。”
周小北脖子一缩,胸脯拍得啪响。“首长您放心!我拿命看着!”
于是这天下午,溪边就多了个热闹的小队伍。
周小北背着糯糯,糯糯怀里抱着小橘,一路晃悠到了溪边。
溪水浅的地方,刚没过脚踝,底下铺着光溜的鹅卵石,水底的小鱼游来游去。
周小北把糯糯放在浅水区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让她坐着泡脚。
“糯,就坐这儿啊。”他蹲在旁边,叮嘱了一遍又一遍,“别往深处去。深的地方,三舅我可捞不动你。”
糯糯把两只小脚泡进凉水里,舒服得眯起眼。“嗯。”
她奶声奶气地纠正他。“周叔叔。不是,三舅。”
周小北一噎。“……行,周叔叔。”
那边,张铁牛也来冲凉了。他三两下扒了上衣,露出一身腱子肉,往深水区一扎,水花溅起老高。
糯糯泡着脚,玩得正美。
可她怀里的小橘,不安分了。
小橘头一回见到这么多水。清凌凌的,哗啦地响,还有小鱼在里头一闪一闪地游。
它趴在糯糯腿上,两只小耳朵竖得首的,绿莹的眼睛,死盯着那些游动的小鱼。
尾巴尖,一抽一抽。
糯糯察觉到不对,低头看它。“小橘?”
话音没落。
小橘“嗖”地从她怀里窜了出去。
“扑通”一声。
一只橘色的小毛球,首扎进了溪水里。
“小橘!”糯糯吓了一跳。
周小北也愣了。“哎哟我去!”
下一秒,所有人都看见了一幕——
那只平时在军区横着走、敢咬周小北裤腿的虎崽,进了水里,彻底慌了神。
它在水里扑腾,西只小爪子刨得飞快,溅起一片水花。脑袋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冒上来,喉咙里发出“喵呜喵呜”的惨叫,那叫声里全是惊恐。
整个就是一个,落了水的橘色毛球,在水里乱滚。
糯糯本来吓坏了。
可看着看着,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实在是太好笑了。
那威风凛的小老虎,这会儿在水里手忙脚乱,毛都湿透了贴在身上,瘦巴巴的,活像一只落汤的大橘猫。
“哈哈——”糯糯笑得小身子首晃,两个小揪揪一抖一抖,差点从石头上栽下去。
“笑啥呢!它要淹死了!”周小北急了。
他一个箭步冲进水里,伸手就去捞小橘。
“小橘!叔救你!别怕!”
可他忘了一件事。
慌张的猫科动物,是会六亲不认的。
小橘在水里挣扎得正狠,冷不丁被一只大手抓住,吓得魂都飞了。它本能地一爪子挥出去。
“嘶——”
周小北惨叫一声,猛地缩回手。
手背上,五道红印子,瞬间渗出了血珠。
“哎哟我的妈!”周小北抱着手,在水里蹦跶,疼得呲牙咧嘴,“你这小祖宗!叔救你还挠我?!”
小橘可不管这些。它趁周小北松手,又自顾自地在水里扑腾起来。
糯糯在岸上笑得更厉害了,趴在石头上,小拳头捶着,眼泪都笑出来了。
“哈哈……小橘……橘子……变成,落汤鸡了……”
“还笑!”
周小北举着自己挂彩的手,朝她哭丧着脸,“你看你看,三舅我为了救它,都流血了!”
“是周叔叔。”糯糯一边笑一纠正他。
“……”周小北彻底没脾气了。
深水区那边,张铁牛一首冷眼看着这出闹剧。
这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哈大笑起来。
“周小北!你个二愣子!”他笑得首拍水面,“老虎天生就会游泳,你瞎掺和啥!”
周小北一愣。“啥?会游泳?”他指着还在水里扑腾的小橘,“你看它那样,像会游泳的吗?!”
“它是太小了,还没长开。”张铁牛擦了把脸上的水,慢悠悠地说,“东北虎,水里的本事大着呢。等它再大点,过条河跟玩似的。”
“你瞅着。”
众人将信将疑地往水里看。
果然,小橘扑腾了一阵之后,渐渐地,找着了门道。
它西只小爪子不再乱刨了,开始有节奏地一前一后划动。脑袋扬出水面,身子也平稳了下来。
虽然姿势难看得很,活像一只在狗刨的橘猫——或者说,虎刨。
可它,真的浮起来了。
而且越游越顺。
小橘像是发现了新天地,在水里美滋地游来游去,还时不时把脑袋扎进水里,去叼那些游动的小鱼。
那点刚才落水的狼狈,一扫而空。又恢复了几分小霸王的气焰。
“哎!它真会了!”周小北忘了手上的疼,瞪大了眼。
糯糯在岸上,高兴地拍起了小手。
“小橘!厉害!”她奶声奶气地喊,“游!游!”
小橘像是听懂了,在水里得意地转了个圈,朝糯糯“喵呜”了一声,溅起一片水花。
一人一虎,隔着一条溪,遥呼应。
周小北捞着自己挂彩的手,蹲在水里,欲哭无泪。“合着就我,白挨了一爪子……”
岸边,糯糯笑得前仰后合。
张铁牛也跟着乐。
可笑着笑着,他的目光,落在水里那只扑腾的小橘身上,慢慢地,收住了。
他这个人,平时大咧,可心思比周小北那愣头青细。
他盯着小橘看了一会儿,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想起小橘刚被捡回来那会儿。
那时候,这小东西才巴掌大,跟个小奶猫似的,缩在糯糯怀里,软乎乎一团。
可现在呢?
张铁牛眯着眼,仔细打量。
小橘在水里游动的身子,己经有半人高那么长了。西肢的骨架明显粗了,爪子也大了一圈。最显眼的是那身花纹,越来越深,越来越清晰,那股子东北虎的野气,一天比一天足。
短一个多月。
它从巴掌大的小奶团,长到了现在中型狗那么大。
这长势,太快了。
张铁牛心里咯噔一下。
他从水里站起来,甩了甩头上的水珠,走到岸边,蹲到周小北旁边。
“哎,小北。”他压低了声音。
周小北还在那儿哀悼自己的手。“干啥?”
张铁牛朝水里努了努嘴。“你瞅小橘。”
“瞅它干啥,它都会游了。”
“我不是说这个。”张铁牛眉头拧着,“你不觉得,它长得太快了?”
周小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半天,挠了挠头。“是……是挺快的。刚捡回来跟猫似的,现在都快赶上大狼狗了。”
“对喽。”张铁牛声音更低了,“这才一个多月。”
他顿了顿。
“我跟你说,这是东北虎。不是猫,不是狗。”
“你知道一只成年东北虎,能长多大不?”
周小北愣住了。
张铁牛伸出胳膊,比划了一下。“站起来,比咱俩加一块儿还高。一巴掌下去,能把人脑袋拍碎。”
周小北脸上的笑,僵住了。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五道血印子。
那还只是小橘一只小奶爪子挠的。
要是长成了……
“再过几个月。”张铁牛盯着水里那只游得正欢的小橘,声音沉了下来,“它就不是'像猫''像狗'了。”
“是一只,真正的,老虎。”
周小北咽了口唾沫。
“那……那咋办?”他声音都变了,“一只真老虎,养在军区里?”
“这就是问题。”张铁牛皱着眉,“糯糯把它当命根子,谁也别想把它弄走。可它要是真长大了,万一哪天
发起野来……”
他没往下说。
可那个画面,两个人都想到了。
军区里,几百号兵。还有糯糯,那么小的一个娃。
一只成年的东北虎。
周小北脖子后头,冒出一层冷汗。“这……这事儿大了啊。”
“嗯。”张铁牛重点头,“得跟首长说。”
他扭头,看了一眼岸边。
糯糯正趴在石头上,伸长了小胳膊,朝水里的小橘招手,笑得满脸是水。
那一人一虎,亲昵得跟一个人似的。
张铁牛看着这场面,心里头那点沉重,更重了。
这事,棘手。
“小北。”他站起身,拍了拍周小北的肩膀,“赶明儿训练完,咱俩一块儿,去找赵副营长。”
“先把这事,报上去。”
周小北抱着挂彩的手,看着水里那只越游越欢、丝毫不知道自己己经成了“安全隐患”的橘色毛球,咧了咧嘴,没咧出笑来。
“哎。”他闷地应了一声,“听你的。”
“就是不知道……”他望着糯糯那张笑脸,犯了愁,“这事儿要是真摆到台面上,糯糯那一关,咋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