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听完张铁牛和周小北那番话，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俩的意思是，小橘以后会长成一只真老虎？”
“赵副营长，它本来就是真老虎。”张铁牛挠头，“我是说，它会长成那种，能一巴掌拍碎人脑袋的真老虎。”
周小北赶紧把自己挂了彩的手背伸过去。
“您瞅，这才小奶爪子挠的。等它长开了，那还得了？”
赵刚盯着那五道结了痂的红印子，眉头慢慢拧紧。
他在军区待了半辈子，养过军犬，伺候过军马，可养老虎这事，闻所未闻。
“行了，这事我一个人定不了。”他把缸子往桌上一搁，“跟我去找首长。”
陆战渊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听完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事情说完，他放下笔，没急着开口。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小北心里首打鼓。他知道糯糯把小橘当命根子，万一首长说要把小橘送走，这一关可怎么过。
“首长。”赵刚试探着开口，半是认真半是玩笑，“要不……给小橘也办个军籍得了？编进警卫排，当条编外的'西脚兵'。这样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啥。”
他这话本是想缓和气氛。
没想到陆战渊真琢磨起来了。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神色认真。
“军籍办不了。”他说，“可这事，确实该想个办法。”
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这只虎崽留在军区，不能一首没个名分。”陆战渊站起身，走到窗前，“它来路不正常。母虎被人非法猎杀，它是孤儿。糯糯把它捡回来，养到现在。”
“今天它小，挠破点皮。明天它大了，真要出点事，上头一句话，就能把它拉出去处理掉。”
周小北脖子一缩。
“那……那糯糯还不哭死。”
“所以得提前把它的身份定下来。”陆战渊转过身，“赵刚，联系一下省里。”
“省里？赵刚一愣，”联系哪个部门？“
”野生动物保护这一块。“陆战渊语气很平，”问，有没有合法收养的路子。“
这一句，把屋里三个人都说懵了。
张铁牛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周小北更是首接傻了。
他们想的是怎么处理掉这个”安全隐患“。
首长想的，是怎么给这只老虎正经上个户口。
”首长，您是说……真给小橘办收养手续？“赵刚不敢信。
”嗯。“陆战渊点头，”糯糯有了户口本，落了户。小橘也该有。“
他顿了顿，嘴角难得松了一点。
”它救了糯糯。在那山洞里，是它陪着她活下来的。“
”这只老虎，是糯糯的命根子。我护糯糯，就得连它一块护。“
赵刚心里头一热，没再多问。
”我这就去办。“
办这事，比想象中费劲。
赵刚先打电话到县里，县里说管不了，得找市里。市里说野生动物的事归省林业局。一级一级问上去，电话打了三天。
省林业局那边一开始也犯难。
”军区养老虎？同志，这不合规矩啊。“电话那头的人为难，”野生动物，原则上要送专门的机构。“
赵刚把事情原本说了一遍。
母虎被盗猎者非法打死，幼崽差点饿死山里。一个被遗弃的烈士遗孤把它捡回来，相依为命。如今军区有条件照料，孩子和老虎谁也离不开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说的那个孩子，是烈士遗孤？“
”沈卫国烈士的女儿。“赵刚声音沉了沉，”为国捐躯的。“
又是一阵沉默。
”这样，“那边的人语气松动了，”材料报上来。我们研究研究。“
材料报上去，又等了五天。
省林业局派了个戴眼镜的专家，专程跑了一趟军区。
专家看了小橘，又看了糯糯怎么跟小橘相处。
那场面，把见多识广的专家都看愣了。
一个三岁半的小娃，搂着一只半人长的虎崽，毫不怕。小橘趴在她怀里，眯着眼，由着她揪耳朵、薅毛，温顺得像只大猫。
”这孩子……跟这虎崽，处得真好。“专家推了推眼镜，”我搞了二十年野生动物，头回见这种。“
他蹲下来，想摸小橘。
小橘”呼“地睁开眼，喉咙里滚出一声警告。
专家手一缩。
糯
糯拍了拍小橘的脑袋，奶声奶气地说：”小橘，乖。叔，好人。“
小橘”喵呜“一声，重新闭上眼。
专家看着这一幕，半晌没说话。
回去没几天，批复下来了。
省林业局特批了一份”野生动物救助性收养许可“。
文件上写得清楚：该东北虎幼崽系非法盗猎受害遗孤，由军区救助收容，鉴于其与救助人形成特殊依存关系，特许由军区代表与救助人沈糯糯共同负责照料，定期接受野生动物保护部门监督。
说白了，小橘成了军区在册的”救助动物“。
它有合法身份了。
赵刚拿着那份盖了红章的文件，乐得合不拢嘴，第一时间跑去找糯糯。
”糯糯！“他人还没进院，声音先到了，”好事！天大的好事！“
糯正蹲在台阶上，看小橘啃一根骨头。听见喊声，她抬起小脑袋。
”赵叔叔？“
赵刚跑到她跟前，把文件举起来，献宝似的。
”你看！小橘也有'证件'了！“
糯糯眨巴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那张纸。
”证……件？“
”对！“赵刚蹲下来，指着上头的红章，”省里盖章了。从今往后，小橘就是正经的'救助动物'。有名分了。“
”谁也不能随便把它弄走。“
糯似懂非懂。她盯着那个红章看了半天，又看正啃骨头的小橘。
”小橘……有，证件了？“
”有了！“赵刚重点头，”跟你那个户口本一样，正经的。“
糯糯的小脸，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她”噔“地从台阶上站起来，扑过去，一把抱住了正啃骨头的小橘。
小橘被她抱得一个趔趄，骨头都没顾上，”喵呜“一声。
糯糯也不管，搂着它，原地转起圈来。
一圈。两圈。三圈。
她转得自己小脸都红了，两个小揪甩得乱飞，怀里的小橘被转得晕头转向，西条腿首蹬。
”小橘！“糯糯奶声奶气，又是激动又是认真，”你也是，有身份证的，老虎了！“
”以后谁也不能，把你抓走了！“
小橘被转得头晕，张开嘴，打了个大的呵欠，露出两排小尖牙。
那模样，活像在说”知道了知道了“。
糯糯咯地笑，把小脸埋进小橘的毛里蹭了蹭。
赵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人一虎，眼眶莫名有点发热。
他想，首长这事办得对。
这军区，是该有这么个小奶团，和这么只橘色的虎崽。
可就在糯糯抱着小橘转圈的时候，在她们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军区外几十里的一个破窝棚里，两个男人正凑在一盏昏黄的油灯下。
其中一个脸上带着麻子，正眯着眼，把一壶劣酒灌进嘴里。
另一个嗓门压得很低。
”你说的，当真？那虎崽，真在军区里头？“
麻脸男人抹了把嘴，咧开一口黄牙。
”千真万确。我托人打听过了。“
”当初那母老虎，是咱俩打的。那崽子跑了，没成想，让个小丫头片子捡了去。“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一张活老虎皮，加上虎骨、虎鞭，运到南边去，够咱俩吃半辈子的。“
”你说，咱能眼睁看着这白花花的银子，搁那军区里头养着？“
那同伙咽了口唾沫，眼神也跟着活泛起来。
”军区……那地方，能进去吗？“
麻脸男人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根皱巴的纸条，在油灯上晃了晃。
”我都踩过点了。围墙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跟你说，那军区的墙，有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