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猎人在窝棚里盘算的时候，军区里头，一点风声都没透出去。
夏天是一头扎进军区的。
蝉在树梢上扯着嗓子，从早叫到晚。操场上的土被晒得发烫，正午时候，踩上去能烙脚。
为了避开毒日头，训练调到了清早和傍晚两个凉快时段。中午这一阵，整个营区都歇着。
战士们躲在树荫底下，光着膀子摇蒲扇。
糯糯却不肯进屋。
林婉清午睡醒来，没在炕上找着她，心里一紧，出门一看，乐了。
小家伙正蹲在菜园子的垄沟边，撅着小屁股，两个小揪揪被汗水黏在脸上，小晒得红扑的。
她手里攥着个小木瓢，一瓢一瓢，往自己那几棵蔫头耷脑的菜苗上浇水。
那是糯糯的”自留地“。
来军区没多久，孙大壮就给她划了一小块菜地，教她种了几棵辣椒、两棵西红柿。糯糯稀罕得不行，天伺候，比谁都上心。
”糯糯！“林婉清走过去，”大中午的，你蹲这儿干啥？快进屋。“
糯糯头都没抬，小手指着一棵辣椒苗。
”林姨。你看。“
林婉清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那棵辣椒苗的枝桠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朵小白花。
巴掌大的叶子底下，藏着几点白，小的，嫩的。
”开花花了。“糯糯抬起小脸，眼睛亮得像是盛了星，”林姨，开花花了！“
林婉清看着她那副激动样，又看自己满头的汗，哭笑不得。
”开花了好啊。开了花，过些日子就结辣椒了。“
”结辣椒？“糯糯眼睛瞪得更圆。
她”噔“地站起来，小木瓢一扔，迈着小短腿就往炊事班跑。
”大壮叔叔！大壮叔叔！“
孙大壮正在炊事班的阴凉处剥蒜，听见喊声，探出头。
糯糯一头扎进来，小脸通红，气喘吁。
”大壮，叔叔！“她一句话说得断续，”糯糯的，辣椒，开，花花了！“
孙大壮乐了，放下手里的蒜。
”真的？开花了？“
”嗯。“糯糯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白白的，小的。“
她踮起脚，伸出小手，努力比划那花有多大。
”会，会结辣椒吗？“
”会！“孙大壮一拍大腿，”开了花就会结。等结了红辣椒，叔给你做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糯糯眼巴地问。
孙大壮搓着手，咧嘴一笑。
”虎皮辣椒！“
糯糯愣住了。
她那张满是期待的小脸，一点一点僵下来。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慢慢瞪大。
”虎……皮，辣椒？“
她一字顿，声音抖了一下。
”用……小橘的，皮，做的吗？“
孙大壮一口蒜没嚼完，”噗“地喷了出来。
”哈哈——“他笑得首拍墙，眼泪都出来了，”什么跟什么啊！“
糯糯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她小脸煞白，下巴开始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蓄满了泪。
”不可以！“她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变了调，”不可以做小橘的皮！“
”小橘，是糯糯的！“
孙大壮这才发现自己把孩子吓着了，赶紧收住笑，蹲下来。
”哎哟，不哭不哭。“他手忙脚乱，”叔不是那个意思。“
可糯糯己经转身往外跑了。
”小橘！小橘！“她一边跑一边喊，奶声奶气里带着哭腔，”快躲起来！他们要做你的皮！“
正在树荫底下打盹的小橘，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激灵一下站起来，莫名其妙地”喵呜“一声。
糯糯一把抱住它，死护在怀里，警惕地瞪着追出来的孙大壮。
”不许，过来！“
孙大壮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被一个三岁娃和一只虎崽这么瞪着，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糯糯，你听叔说……“
这场面，把闻声赶来的林婉清也逗乐了。
她好不容易忍住笑，走过去，把糯糯搂进怀里。
”傻丫头。“她摸着糯糯的小揪，”虎皮辣椒，跟真老虎一点关系都没有。“
糯抽噎着，将信将疑地抬起头。
”真……真的？“
”真的。“林婉清耐着性子解释，”是把辣椒放锅里煎。煎到辣椒皮上，起一层皱的、虎纹一样的花。所以才叫虎皮辣椒。“
”是辣椒
的皮，不是小橘的皮。“
糯糯眨巴着泪眼，盯着林婉清看了半天。
又扭头，盯着孙大壮看了半天。
”真的……不要小橘的皮？“
”真不要！“孙大壮赶紧举起手，”叔对天发誓！叔做的虎皮辣椒，一根虎毛都不沾！“
糯糯这才慢慢松了口气。
可她还是不太放心。
她抱着小橘，退后两步，奶声奶气地宣布。
”小橘，不可以，进厨房。“
”会被，做成，辣椒。“
”……“孙大壮和林婉清对视一眼，都没忍住。
打这天起，好长一段时间，糯糯都护着小橘，死活不让它靠近炊事班半步。
每回路过厨房门口，她都要把小橘往自己身后扒拉。
小橘倒是无所谓，趴在她脚边，啃着孙大壮偷偷塞的肉骨头，吃得正香，压根不知道自己刚从”辣椒“的命运里逃过一劫。
军区里，为这事乐了好几天。
战士们见了孙大壮，都打趣他。
”老孙，听说你要拿小橘做辣椒？“
”去你的！“孙大壮急赤白脸地分辩，”我一片好心，喂这小祖宗喂了一个多月，倒成了想扒它皮的坏人了！“
笑声在营区里飘着。
日头底下，蝉鸣声声。
谁也没注意到，正午最毒的时候，军区外围那条少有人走的山路上，多了个生面孔。
那是个瘦高的汉子，戴着顶破草帽，把脸压得很低。
他蹲在半山腰一丛灌木后头，手里举着个旧望远镜，正一寸一寸地，扫过军区的围墙和哨塔。
镜头里，灰扑扑的围墙，站岗的哨兵，还有家属院那片低矮的屋顶。
汉子看得很仔细，嘴里还念有词，把哨兵换岗的时辰，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他放下望远镜，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又看了一眼。
纸条上几个歪扭扭的字。
”虎崽在军区里面。值钱的很。“
汉子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
他抬手，往军区的方向，比了个抓东西的手势。
嘴里压着嗓子，自言自语。
”小老虎啊小老虎……“
”你这张皮，可值不少钱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