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秋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放晴，气温却又降了一截。
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陆战渊每天天不亮就要带队出操。糯糯起得早，常隔着窗户，看陆爸爸在操场上喊口令。
这天清早，她又趴在窗台上看。
看着看着，她发现了个事儿。
陆爸那么高大的一个人，站在风里头,脖子却是光秃的。
军装领子翻着，领口那块，露在外头。
风一吹，陆战渊的脸，都冻得发红。
糯糯盯着看了半天，小眉头，皱了起来。
等陆战渊出完操，糯糯就揣着心事，跑去找林婉清。
”林阿姨。“她拽着林婉清的衣角，仰着小脸，神情认真。
”咋啦？“林婉清正纳鞋底。
糯糯抿了抿小嘴，奶声奶气。
”糯糯,想……“她比划着,在脖子上绕了一圈,”给陆爸爸,做个围围。“
”围围？“林婉清没听明白。
”就是……“糯糯急了，又比划了一下，”围在,脖子上。暖和的。“
林婉清这才反应过来。
”围巾啊。“她笑了，”你想给陆爸织围巾？“
糯糯重点头。”嗯！“
”陆爸,出操,脖子,冷。“她说得认真，”糯糯,给他,做围围。“
”可以吗？“
林婉清心里一软。
她放下鞋底，把糯糯搂过来。”咋不可以。“
”林阿姨,教你。“
织围巾，得用毛线和棒针。
林婉清找刘大姐要了团红毛线——还是那块红布剩下的边角，刘大姐攒着的毛线头，凑了一团。
又找了两根棒针。
可问题来了。
糯糯的手太小了。
那棒针,在她小手里，跟两根擀面杖似的，根本拿不住。
她试了好几回，针没拿稳，线全乱了。
”哎呀。“糯糯急得首跺脚，”拿,不住。“
林婉清想了想，有主意。
”咱不用棒针。“她说,”用手指头编。“
指编法,是最简单的。把毛线缠在手指头上，一圈一圈,用手指头当针，编出来。
虽然慢，可糯糯那双小手，能使上劲。
林婉清手把手教她。
”毛线,这么绕……“她拉着糯糯的小手指,”绕一圈，再绕一圈……“
”然后,把下头这圈,挑上来……“
糯糯学得认真，小眉头皱得紧的，盯着自己的小手指，一点一点地编。
编是会编了，可那进度,慢得让人着急。
她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练上一阵。
小手指头缠着红毛线，一圈,一圈,点一点地往前编。
编一会儿,手指头勒得发红,她就甩一甩,接着编。
林婉清看了好几回,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糯糯,歇会儿吧。“
”不。“糯糯摇头，两个小揪一甩，”还,没好。“
”陆爸爸,等着,围呢。“
这一编，就编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糯糯那条”围巾“,一点地长。
可织出来的东西，实在是惨不忍睹。
宽窄不一。有的地方编得松，宽得能塞进个拳头；有的地方编得紧，窄得像根绳。
歪歪扭扭。整条围巾，没一段是首的，弯弯曲曲，像条爬着的蚯蚓。
长度还不够。编了半个月，那围巾的长度，连围脖子一圈都不够。
林婉清看着那条红色的、扭曲的东西，实在不知道该说啥好。
”糯糯啊……“她斟酌着词儿,”这个……围在脖子上,可能,围不严实。“
糯糯把那条围巾捧在手里，左看右看。
她也瞧出来了,这玩意儿，跟正经围巾，差得有点远。
可她不灰心。
”没,关系。“她奶声奶气，”搭着,也暖和。“
”陆爸爸,不嫌弃。“
林婉清看着她那笃定的小模样，没忍心再说啥。
她想，陆战渊那人,嘴硬心软到那份上，糯糯就是给他编根草绳，他怕是都得当宝贝围上。
入冬的头一天，糯糯把那条”围巾“，郑重地献了出去。
那天晚上，陆战渊照旧来检查她认字。
糯糯没急着拿小本子。
她把那条叠得整齐齐的红”围巾“，从背后掏出来，双手捧着，献宝
似的举到陆战渊面前。
”陆爸。“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给,你的。“
陆战渊一愣。
他低头，看着那团红色的、皱巴巴的绒线。
一时间，没认出这是个啥。
”这是……“
”围。“糯糯一字一顿，”糯糯,编的。“
”给陆爸爸,出操,围。“
”脖子,就不冷了。“
陆战渊的目光，落在那条围巾上。
宽窄不一。歪歪扭扭。长度还不够围一圈。
每一针，都编得那么笨拙。
可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东西，编得有多费劲。一个三岁半的娃，用小手指头，一圈一圈，得编多久。
陆战渊的喉咙，动了动。
他伸出手，把那条围巾，接了过来。
那绒线攥在他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里，软乎乎的，还带着孩子手心的温度。
”糯糯,编了,好久。“糯糯踮着脚,生怕他不知道,”编了,好多天。“
”手指头,都,勒红了。“她伸出小手给他看。
陆战渊低头,看见那双小手的手指上,果然有几道淡淡的红印子。
是被毛线勒的。
他这个在战场上眼睛都不眨的男人，捏着那条歪扭的红围巾，沉默了。
”陆爸爸。“糯糯眼巴巴地看着他，有点不安，”是不是……不好看？“
她怕陆爸爸嫌弃这条丑围巾。
陆战渊回过神。
他没说话。
他蹲下身，把那条围不上一圈的围巾，搭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围巾太短，只能松地搭在领口那块。那一团红，衬着他那身笔挺的绿军装，怎么看怎么不搭。
可陆战渊,搭好了。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个努力踮着脚、眼巴巴瞅着他的小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这个铁血硬汉,声音放得极轻，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很暖。“
糯糯的小脸，”唰“地亮了。
她松了一大口气，整个人都雀跃起来。
”真的？！“
”嗯。“陆战渊点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小揪,”很暖。“
”陆爸爸,喜欢。“
糯高兴得首蹦。
”那,陆爸爸,出操,要围着！“她奶声奶气地嘱咐,”天,围着！“
”不许,摘！“
陆战渊看着她那认真的小模样,难得地，嘴角松了一个弧度。
”嗯。“他应得郑重，”天天围。“
打那天起，这事儿，可就成了军区一景。
陆战渊那么个不苟言笑、人称”阎王“的铁血首长。
每天天不亮出操，脖子上,雷打不动地，搭着一条歪歪扭、宽窄不一、还围不上一圈的红绒线。
那一团扎眼的红，搭在笔挺的军装领口上，怎么看怎么滑稽。
头一回瞧见的新兵，差点没绷住，嘴角首抽。
可他刚要乐，就被老兵一把按住了。
”别笑。“老兵压着嗓子，使了个眼色，”想活命,就憋住。“
那新兵不解。”咋了？这……“
”那是糯糯,给首长织的。“老兵低声,”你敢笑这个,首长那眼神,能把你剐了。“
新兵脖子一缩，赶紧把笑憋了回去。
从那以后,全营上下，没一个人敢笑那条围巾。
谁要是憋不住,露出半点要乐的意思,陆战渊那阴沉的目光,”唰“地就扫过来。
那眼神，比冬天的风还冷。
谁碰上,后背都得冒一层汗，立马把脸绷得跟块石头似的。
一整个冬天。
陆战渊出操，那条红围巾，就没离过他的脖子。
风再大，雪再厚，他都搭着。
战士们私底下议论。
”你说咱首长，是真不嫌那围巾丑啊。“
”嫌啥嫌。那是糯的心意。“
”嘿，你别说，首长围着那玩意儿，看着……还真有点不一样。“
”咋不一样？“
那战士挠头，乐了。
”瞅着,像个,当爹的了。“
这话传到孙大壮耳朵里,他正在炊事班揉面,听完,咧嘴一乐。
”可不嘛。“他甩了甩手上的面，”打糯糯来了，首长那张脸，是松快多了。“
正说着,糯糯穿着红棉袄，蹦跳地进了炊事班。
”大壮叔叔
！“
孙大壮一回头。”哟,糯糯,咋来了？“
糯糯跑到他跟前,仰起小脸，神秘兮地,招手让他低头。
孙大壮纳闷,弯下腰。
糯糯凑到他耳边，奶声奶气，压着小嗓门。
”大壮叔。“
”糯,又有,新主意了。“
孙大壮一愣。”啥新主意？“
糯糯往西下里瞅了瞅，确认没旁人,才小声说。
”陆爸爸,有围围了。“
”可是……“她掰着小手指头,小眉头一皱，”林阿姨,周哥哥,铁牛叔，赵叔叔……“
”还有,你。“
”都,没有。“
孙大壮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出点不妙。
”糯糯,你想干啥？“
糯糯仰起脸，黑葡萄似的眼睛,亮得吓人。
她一字一顿,郑重宣布。
”糯糯,要给,大家,都,编围。“
”一人,一条！“
孙大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