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壮在炊事班门口站了半天,脸都僵了。
“一人一条……围巾?”
他咽了口唾沫,蹲下身,跟糯糯商量。
“糯糯啊,叔这脖子粗,得多少线啊……”
“够。”糯糯掰着小手指,特别笃定,“林阿姨,说了,攒线头。”
“慢慢编。”
孙大壮看着那张认真的小圆脸,到底没忍心拒绝。
“成。”他叹了口气,又笑了,“叔等着。”
这事儿,后来真就成了糯糯一整个冬天的功课。她那双小手指头,缠着各色的线头,一圈一圈地编。编得慢,可她不急。
军区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往深了走。
而就在这些热闹的日子里头,赵刚发现了一件事。
首长,最近总在夜里,一个人待在办公室。
起初赵刚没在意。首长素来是个晚睡的人,案头的文件,堆得跟小山似的,熬夜批阅是常事。
可这几回不一样。
有天后半夜,赵刚起夜,瞧见首长办公室那扇窗,还亮着灯。第二天夜里,又亮着。第三天,还亮着。
灯下没有翻文件的动静。就那么静静地亮着,一首到下半夜。
赵刚心里头犯起了嘀咕。
这天夜里,他攥着一份刚到的加急电报,想了想,还是抬脚往首长办公室去了。
走廊里静悄的。他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里头没应声。
赵刚推开了门。
陆战渊坐在桌后头。台灯的光,圈着他一个人。桌上没有文件。
摊着的,是一封信。
那信纸,泛黄发脆,边角都卷了。上头的字,苍劲有力,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赵刚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军用信纸的规格。
老式的。很多年前的那种。
陆战渊听见动静,抬起头。
他没急着把信收起来。只是看了赵刚一眼。
“电报?”
“嗯。”赵刚把电报递过去,眼神却没忍住,又往那封信上瞟了一下。
陆战渊把电报接过去,扫了一眼,搁在一边。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
赵刚没问。
跟了首长这么多年,他懂规矩。有些事,首长想说,自会说。不想说的,问也白搭。
他正要退出去。
“赵刚。”
陆战渊忽然开口。
赵刚停住脚。
“在。”
陆战渊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封旧信。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冷硬的脸,此刻竟有些说不出的沉。
“这封信。”他的手指,轻轻按在信纸的边上,“是我一个老战友写的。”
赵刚没作声,站住了。
“我刚入伍那年。”陆战渊的声音,很低,“班里有个兵,比我还小两岁。”
“那小子是南方人,话多,爱笑。整天嘴上没个把门的,可打起仗来,比谁都横。”
陆战渊顿了顿。
“那年执行任务,他写了这封信,托我捎回家。”
“信还没捎出去。”
他没往下说。
可赵刚己经懂了。他的心,沉了一下。
“……牺牲了。”陆战渊替他把那两个字说了出来,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才二十岁。”
“信,到底没能送回家。”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台灯的电流声。
陆战渊抬起手,极轻地,把那封信抚平。
“我从军到现在。”他望着那封信,目光很远,“见过的牺牲,太多了。”
“好兵,一个一个地走。”
“有的,连张照片都没留下。”
“有的,家里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怎么没的。”
赵刚的喉咙,发紧。
他在军区待了半辈子,这些事,他也见过。可从首长嘴里,一句一句听出来,分量,还是不一样。
陆战渊把那封信,慢慢地折好。
折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沈卫国的档案。”他抬起眼,“我查了。”
赵刚一愣。
沈卫国。糯糯那个死去的父亲。
“他牺牲那次任务的情况,我也托人,了解过了。”陆战渊的声音,沉了下去。
赵刚屏住了呼吸。
“他有撤退的机会。”陆战渊一字一顿,“当时上头给了命令,可以撤。”
“他没撤。”
“他选择了留下。”
“掩护战友。”
赵刚的心,被狠狠攥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
陆战渊把那封旧信,彻底折好了。他没有立刻收起来,就那么捏在手里。
“一个能在那种时候,选择留下来的人。”他低声说,“是条真汉子。”
办公室里,又静了下来。
赵刚站在那儿,看着首长那张被台灯映着的侧脸,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跟陆战渊这么多年,头一回,听首长说这么多。
良久,他到底没忍住,开了口。
“首长。”
陆战渊看他。
赵刚斟酌着,把那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问了出来。
“您收养糯糯。”他声音放得很轻,“是不是……不只是因为,她可怜?”
这话一出口,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陆战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捏了许久的旧信。台灯的光,落在那泛黄的纸面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声音很轻,却像砸进了赵刚心里头。
“每一个烈士的身后。”陆战渊一字一句,“都有一个家。”
“我保护不了每一个。”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窗外,是黑沉沉的夜,和家属院那一片低矮的、安静的屋顶。
那里头,有一间小屋。屋里头,睡着一个抱着虎崽的小娃。
“可送到我面前的这一个——”
陆战渊的目光,落回那封信上。
“我不能让她,被辜负。”
说完这句,他把那封旧信,连同心里头那些翻涌的东西,一起,收了起来。
他打开桌子最底下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赵刚瞥见,那抽屉里头,除了这封信,还放着糯糯的户口本副本,那张写着“苏芷兰”的纸条,和一个鼓的牛皮纸袋——里头装着糯糯画的那张全家福。
陆战渊把信放进去,轻轻锁上了抽屉。
“夜深了。”他抬起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去睡吧。”
赵刚立正,应了一声。
他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黑沉沉的。
赵刚没急着走。他站在那儿,抬头,望向窗外。
一轮明月,挂在天上。月色如水,静地淌下来,铺了一地的清辉。
赵刚看着那月亮,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营区里那些战士私底下的议论。说首长这人,冷面冷心,人称“阎王”,治军严得能把人剥层皮。
可他们不知道。
赵刚在心里,慢慢地想。
首长这个人。
表面上,冷得像块铁。
那颗心——
“……比谁都软。”
他低声,对着那一轮明月,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