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回来得很快，他是一路跑着回来的，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片边缘己经卷了角，他用拇指和食指小心地捏着，怕自己手上的雨水把那张脆弱的纸洇烂了。
“首长，拿到了。”他站在门口把照片递进去，胸口起伏着，军靴底下淌出一小滩水。
陆战渊接过照片，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的夫妻，男人穿着军装站得笔首，眉眼带笑，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围着一条格子围巾，靠在男人肩头，脸上是那个年纪才有的娇羞和欢喜。
背景是一片光秃秃的白桦林，地上有薄薄的雪。
“走”陆战渊把照片揣进胸口的内兜里，迈步往外走。
赵刚跟上去，一边小跑一边问，“首长，您亲自去？”
“我不去，谁去。”陆战渊没回头，步子很快。
两个人穿过雨幕，走到物资棚外面的时候，陆战渊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赵刚一眼。
“你在门口等着，别进去太多人，把她吓住了。”
赵刚点头，站在了门外檐下。
陆战渊推开物资棚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棚子里烧着火炉，暖意混着潮气扑面而来，几十号人或躺或坐，大多数己经睡着了，空气里弥漫着湿棉被和炉烟混合的气味。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或蜷缩或瘫倒的身影，落在了最角落的位置。
她还在那里。
背靠着墙，怀里紧紧搂着那个布包，头微低着，没有睡，手指在布包的边角上来回地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件极珍贵的东西。
陆战渊走过去，脚步被地上铺着的旧褥子吸收了声响，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才停下来。
“苏兰同志。”
那女人的肩膀一缩，手指攥紧了布包的边角才慢慢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戒备和试探，打量着面前这个穿军装的高大男人。
她的视线从他的脸上滑下来，落在他左胸口袋上方别着的名牌上。
那上面三个字，黑底白字，方正正。
陆战渊。
她盯着那三个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脊背从佝偻的弧度里弹首了，双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眼眶里的东西在短两秒之内涨满了，决了堤。
“你就是陆首长？”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像是攒了三年的力气全用在了这一句话上，“是你，救了我的糯糯？”
陆战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她对面蹲了下来，把两个人的视线放在了同一个高度上，然后从胸口内兜里，抽出了那张照片。
“你认识照片上的人吗？”
他把照片递到苏兰面前，正面朝上，白桦林的背景和那对年轻夫妻的面孔暴露在昏黄的火光里。
苏兰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她伸出手去接，那只手抖得像被大风吹动的枯枝，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了两次才碰到照片的边缘，指尖触到泛黄的相纸的那一刻，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扯断了。
“这是卫国。”她把照片捧到眼前，泪水大滴大滴地往下砸，落在相纸上，她赶紧用袖子去擦，手忙脚乱的，又怕弄坏了那张照片，整个人抖得越发厉害。
“这是卫国和我，我们结婚那年冬天照的。”她的声音哽咽到几乎听不清，每个字都像是泡在咸水里捞出来的，“在靶场后面那片白桦林，顾大哥帮我们拍的，他说让我靠近点，卫国脸红了半天。”
她说着抬起头来看陆战渊，满脸的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狼狈到了极点，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攥着那张照片，像攥着最后一根绳。
“他说这是我们唯一一张合照，让我收好了等他回来，再拍一张一家三口的。”
“可他没有回来。”
她的声音断在了这里，整个人弯下腰去，把那张照片贴在了胸口，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搐着，却咬死了嘴唇不肯哭出声来。
陆战渊蹲在她对面，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手掌撑在膝盖上，指节收紧又松开，开又收紧。
棚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和这个女人压抑到极点的哽咽。
过了很久，苏兰把自己从那股潮水里拔出来，她用力擦了擦脸，把照片从胸口拿下来，双手捧着递回陆战渊面前。
“还给您。”她的鼻音很重，嗓子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的，“这是卫国的遗物，应该放在他的东西里。”
陆战渊没接。
他看着面前这个消瘦憔悴的女人，那双被泪水泡红的眼睛底下，有一种他极为熟悉的东西。
温
柔，坚韧，和一种被苦难反复碾压之后依然没有碎掉的完整。
跟糯糯一模一样。
“你叫苏芷兰。”陆战渊开口，这一次不是疑问句。
苏芷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点了一下头。
“是。”
陆战渊站起身来，腿蹲久了有些麻，他活动了一下膝盖，低头看着仍坐在地铺上的苏芷兰，把那张照片重新揣回了自己的内兜。
“你女儿在这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出奇，但苏芷兰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很好，很健康，被养得很好。”
苏芷兰的嘴唇抖着，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使劲摇着头想把那股哭意甩掉，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旧棉被，攥得布面都拧出了褶。
“我能见她吗？”她仰着头看陆战渊，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祈求，像是生怕被拒绝，“我只看一眼就好，看一眼就好。”
陆战渊把手伸了出去。
五根手指张开，掌心朝上，停在苏芷兰面前。
“走。”他的嗓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去见你女儿。”
苏芷兰望着那只手，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伸出自己颤抖的手，搭了上去，借着那股稳的力道站了起来。
她的腿在发软，膝盖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陆战渊往前走了一步，肩膀微侧，让她能够借力。
走到棚子门口的时候，赵刚迎上来，看见陆战渊身后那个红着眼眶的女人，什么都明白了，他往旁边让了让路，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问。
陆战渊没停步，带着苏芷兰往营区的方向走，雨己经小了很多只剩细密的水雾飘在空气里。
走了十来步，他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话给身后的赵刚。
“去告诉林婉清，让她到糯糯屋里等着。”
赵刚应了一声，拔腿就跑，跑出去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跟在陆战渊身侧的瘦弱身影，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