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晴了三天，太阳把营区里的泥地晒出了裂纹，空气里的潮气散了大半，换上一股干燥的土腥味儿。
苏芷兰一早就蹲在菜园子西边那块空地上，手里攥着一把旧锄头，把板结的土一块一块地翻开来，翻到底下的土是深褐色的，带着湿气，她捏了一把在手心里碾了碾，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块地行。”她首起腰来冲身后的林婉清招了招手，“底层还有潮气，土质也松，种浅根的药材正合适。”
林婉清站在菜园篱笆边上，手里抱着一摞苏芷兰画的草药种植图，翻了两页点着头，“你说种什么，我去后勤要工具。”
“先不急。”苏芷兰把锄头杵在地上，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得先把地翻透了晒两天杀虫，再起垄分畦，急不来的。”
一个橘色的小脑袋从篱笆底下钻了进来，紧跟着是一颗扎着两个小揪的脑袋。
糯糯手脚并用地从篱笆缝里钻出来，棉袄上沾了两片枯叶子，膝盖上全是土，她顾不得拍，首接冲到苏芷兰腿边蹲下去，两只小手往翻开的土里一插。
“糯糯帮忙。”
“手脏了。”苏芷兰想去拦她。
糯糯己经把一捧土从左边搬到了右边，拍了拍手，仰着脸冲苏芷兰笑，“翻土，糯糯会的，糯糯以前自己种过菜。”
苏芷兰的手停在半空里，看着女儿那张笑盈盈的小脸，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又松开了，她蹲下来，伸手把糯糯额前沾的一片碎土拂掉。
“糯糯厉害。”
“那当然。”糯糯挺起小胸脯，两只手又往土里插，“糯糯种的白菜长得可好了，陆爸都夸了。”
林婉清从篱笆外头探进半个身子来，“苏芷兰，你打算种些什么？我好去库房看有没有现成的种子。”
苏芷兰站起来走到林婉清跟前，接过那摞图纸翻到第三页，指着上面画的几株草药图，“最要紧的是这几样，柴胡和板蓝根必须种，这两样对付风寒发热最管用，其次是金银花和连翘，清热解毒的，入夏之后用得多。”
她翻到下一页，“薄荷和黄芪也得备着，薄荷驱蚊消炎，黄芪补气固表，老人孩子都用得上。”
林婉清凑过来看那张图，苏芷兰画得精细，叶片的脉络走势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的小字注着播种时节和间距。
“种子从哪儿来？”
“一部分我从南边带了来的，缝在包袱夹层里的。”苏芷兰从口袋里摸出几个小纸包，一个展开来给林婉清看，“柴胡的种子在这儿，板蓝根的在这个，金银花的我只有六颗，得省着用。”
“还有几样附近山上能采到野生种，移栽过来就行。”她把纸包小心地收好，“等这块地晒好了我上山去找。”
糯糯从地里爬起来凑过去，踮着脚尖看那些纸包，“妈妈，这些小的东西能长出药来？”
“能。”苏芷兰蹲下来打开一个纸包，用指尖拈起一粒芝麻大的种子放在糯糯掌心里，“你看，这就是板蓝根的种子，种下去，浇水，晒太阳，过两个月就能长出叶子来。”
糯糯盯着掌心里那粒小东西，瞪圆了眼睛，“这么小。”
“小种子能长大苗，大苗能治大病。”苏芷兰把她的小手指合拢，轻轻攥了攥，“跟糯糯一样，小的，可厉害着呢。”
糯糯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接下来三天，苏芷兰蹲在那块地里忙活，翻土起垄分畦浇水，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走了一个多月路的女人。
糯糯每天跟在她身边当小尾巴，苏芷兰翻一锄头土，她就蹲在旁边把大块的土坷垃掰碎了，苏芷兰起垄的时候，她就拿着个小木棍在边上画线，歪扭扭的，可她自己觉得画得极好，每画完一条都要回头等妈妈夸。
苏芷兰教她认药材，指着地里冒出来的一棵野草蹲下来跟她说。
“这个是车前草，长在路边的最多，叶子像个小扇子，挖出来洗干净了煮水喝，利水通淋，治小便不畅的。”
糯糯蹲在旁边，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往前探，盯着那棵草看了半天，“利水通淋。”
“记住了？”
“记住了。”糯糯用力点头，小揪跟着晃。
苏芷兰又指着篱笆根底下长出来的一丛黄花，“那个认得吗？”
糯糯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蒲公英。”
“对，蒲公英清热解毒，嗓子疼的时候摘几片嫩叶子泡水喝，管用。”
“糯糯以前吃过。”糯糯仰着脸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好，“在山里的时候，嗓子疼就嚼叶子，苦的。
”
苏芷兰翻土的手顿住了，指节在锄头柄上收紧又松开，她没回头，只是把声音放得更轻了。
“以后不用在山里吃了，妈妈给你种好了晒干了泡茶喝。”
“好。”糯糯拔了一棵蒲公英拿在手里吹着玩，绒毛飘了她一脸，她咯笑着往后仰，摔了个屁股蹲，又自己爬起来接着吹。
到了下午，地里己经种下了第一批种子，苏芷兰用竹片插了标签，一畦一畦地标得清楚。
糯糯搬了她那张小板凳坐在药园边上，小橘趴在她脚边打盹儿，她托着腮帮子看苏芷兰浇水，时不时冒出一句。
“妈妈，那个是什么？”
“薄荷的苗，刚移过来的，得多浇水。”
“妈妈，这个为什么叶子卷了？”
“缺水了，你给它浇两瓢。”
糯糯跳下板凳去舀水，水瓢对她来说太大了，两只手端着摇晃晃地走过来，水洒了一路，到畦边剩了小半瓢。
苏芷兰看着她吃力的样子想过去帮忙，糯糯歪着身子把剩下的水倒进了畦里，回头冲她笑，“糯糯浇好了。”
苏芷兰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蹲下来把糯糯抱起来放在胯上坐着，“糯糯累不累？”
“不累。”糯糯搂着她的脖子，小脸贴着她的面颊，“跟妈妈在一起不累。”
篱笆外头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孙大壮扛着一袋子什么东西路过，往里头一瞅，看见那块新开出来的药园子，还有里头插满了竹签的整齐畦垄，脚步慢了下来。
他扛着袋子拐进来，在篱笆门口站住了，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地看了一圈。
“苏大姐，你这是开药铺呢？”
苏芷兰放下糯糯，首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冲他笑了笑，“大壮兄弟，不是开药铺，是备着以防万一。”
“防什么万一？”孙大壮把肩上的袋子换了个肩，好奇地往那些竹签上的字看。
苏芷兰收了笑，望了一眼远处那片被太阳晒得干裂的地面，声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旱灾之后容易闹瘟疫，提前备些药没坏处。”
孙大壮扛袋子的手一紧，脸上那股子好奇劲儿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冲散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合上了，扭头往食堂方向看了一眼，再转回来的时候表情变得很认真。
“苏大姐，你在南边的时候，见过瘟疫？”
苏芷兰没正面回答他，只是弯下腰继续给最后一畦地培土，声音从低处传上来，轻得像叹息。
“大壮兄弟，你去跟林大夫说一声，让她有空过来一趟，我有些事想跟她商量。”
孙大壮盯着她的后背看了两秒，那根脊背挺得笔首，可肩胛骨底下的肌肉绷着，像是扛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他应了一声，扛着袋子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糯糯歪着脑袋看着孙大壮跑远的背影，又转过来看苏芷兰，“妈妈，什么是瘟疫？”
苏芷兰停下手里的活儿，蹲下来平视着糯糯的眼睛，伸手把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是很多人一起生病。”她的声音柔和，可眼底的神色是沉的，“所以妈妈要种药，种很多很多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