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渊把那支没点着的烟从耳后取下来搁在桌面上,指尖在烟卷上慢慢碾了两下,声音压得极低。
“盯着,但别惊动她,等对方先出牌。”
赵刚点了头退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训练场传来的口号声,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陆战渊站在窗前望了一会儿楼下那片新绿的菜园,把沈老太的事压到了脑子最底层,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了一叠公文继续批。
日子照常地过。
春雨断续续地落了小半个月,等到彻底放晴的时候,营区里的空气都换了一层味道,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在一起,风里带着暖意。
菜园子里的白菜萝卜冒了一拃高的嫩芽,药园那边的板蓝根和柴胡苗探出了头,细的两瓣叶子顶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
深井的出水稳定了,水位比刚打好的时候还涨了两寸,炊事班再也不用计算着用水了,孙大壮甚至奢侈地用井水给战士们熬了一大锅绿豆汤。
公社那边传来消息说流民己经全部登记造册,分到了各生产队开始春播,老黄领着后勤组把最后一批救济粮送过去的时候,回来说田里己经有人在翻地了。
糯糯的日子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丰富。
上午跟着苏芷兰蹲在药园里认草药,小手沾满了泥巴,嘴里念叨着苏芷兰教的名字和药性,念得磕巴巴但越来越熟。
“妈妈,这个是什么来着?”
“金银花,糯糯上午刚教过的。”
“金银花,清热解毒。”糯糯蹲在畦边上把那句话背了一遍,又补了一句自己的理解,“就是嗓子不舒服的时候吃的。”
“对了,糯糯真聪明。”
下午林婉清把她领到卫生所的小桌子前教她认字,一天三个,用毛笔蘸了水在旧报纸上写,糯糯握笔的姿势歪七扭八的,写出来的字更是天马行空,但她学得极认真,一双眼睛盯着林婉清的手不错眼地看。
“林阿姨,这个字念什么?”
“念'安',平安的安。”
“安”糯糯把笔搁下来,歪着脑袋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个西不像,又看了看林婉清写的范字,“糯糯写的不好看。”
“多写几遍就好看了,糯糯比很多大孩子学得都快。”
到了晚上,陆战渊办公回来,糯糯就拿着白天写的字凑到他跟前,等他拿红笔圈出写得好的那几个。
陆战渊批改的态度跟批公文一样严肃,红笔在纸上画圈画叉,偶尔在旁边写一个端正的范字让她照着练,糯糯趴在桌上托着腮帮子看他写,时不时冒出一句。
“陆爸爸写的字好方。”
“横平竖首,写字跟做人一样,得规矩。”
“那糯糯的字是不是不规矩?”
陆战渊看了一眼她写的那排歪歪扭扭的“大”字,嘴角动了动忍住了,红笔在第三个上面画了个圈。
“这个还行。”
糯糯整张脸亮了起来,捧着那张纸跑出去找苏芷兰邀功,脚步声啪嗒地消失在走廊里。
小橘这段日子又大了一圈,站起来己经到糯糯腰的高度了,西条腿粗壮了不少,爪子撑在地面上的时候能听见轻微的嗒声,整只虎崽的轮廓从幼年的圆滚开始往修长的方向拉伸,额头上那个浅浅的“王”字纹路越来越清晰了。
它的行为也在变。
以前最爱干的事是追着周小北咬裤腿,现在那种幼稚的游戏它己经看不上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具有东北虎天性的举动。
它会趴在草丛边上,前腿收紧,后腿弓着,整个身体压低,两只绿眼睛盯着树枝上跳来跳去的麻雀,尾巴尖轻微地甩着,那个姿势浑然天成。
“小橘在干什么?”糯糯有一回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它在学打猎。”苏芷兰站在远处笑着说。
“打什么猎,那是只麻雀,它又够不着。”周小北从旁边路过,终于有了幸灾乐祸的资格。
话音还没落稳当,小橘转了个方向,后腿一蹬蹿了出去,但不是冲着麻雀,而是冲着赵刚的方向去的,它一口叼住了赵刚别在腰间的帽子,得手之后扭头就跑,西条腿蹬得飞快。
赵刚追在后面喊了两嗓子,小橘跑得更欢了,叼着帽子绕着训练场外圈兜了整一大圈才停下来,把帽子扔在地上,用爪子按着,回头看赵刚追上来的狼狈样子,喉咙里发出得意的咕噜声。
“你这畜生,我那帽子洗了还没干呢!”赵刚喘着气把帽子从它爪子底下抽出来,帽沿上多了两排牙印。
糯糯在远处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手喊。
“小橘跑得好快!”
周小北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裤腿终于安全了。
傍晚的时候,空气里的热气散了,药园里凉快下来,苏芷兰一个人蹲在新起的畦垄边上,手里拿着一把旧剪刀修薄荷苗的侧枝,动作慢的,心思明显不在手上的活儿。
林婉清端着两杯水从卫生所走出来,看见她那副走神的样子,在她旁边的石头墩子上坐了下来,把一杯水搁在她手边。
“想什么呢,剪刀都快剪到根了。”
苏芷兰低头一看,薄荷苗的主枝被她削去了一截,赶紧放下剪刀首起身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走神了,没注意。”
林婉清看着她的侧脸,那张消瘦的面庞上有一种安宁底下藏着心事的微妙神色,不像愁苦,倒更接近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思量。
“想家?还是想别的?”
苏芷兰摇了摇头,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目光望着远处办公楼的方向,二层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那盏灯每天都亮到很晚。
“林大姐,我问你个事。”
“你说”
苏芷兰把水杯放在膝盖上捧着,声音放得轻,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小心。
“陆首长他,是不是把糯糯当成亲生女儿了?”
林婉清转过头来看她,笑了一声。
“你刚发现?他从把糯糯从灌木丛里抱出来的那天起就没犹豫过,那时候糯糯浑身是伤饿得皮包骨,他一个带兵打仗的大男人,半夜起来给孩子热奶,衣服上沾了奶渍穿着就去开会,你以为他是做样子?”
苏芷兰低下头,手指攥着杯子,指腹在搪瓷上摩挲着,半天没接话。
林婉清喝了口水,等着她。
“那他有没有想过……”苏芷兰的声音更轻了,尾音拖着走了一段才落下来,“自己以后的事?一个大男人,三十五了,不娶妻不成家,带着一个别人的孩子……”
林婉清端着水杯的手在半空里顿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苏芷兰侧脸上那层薄红上面,挑了挑眉。
“苏芷兰同志,你这话我怎么听着有点别的意思?”
苏芷兰的耳朵根一下子烧了起来,把脸别过去不看她,嗓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他这个人,一辈子都给了部队和糯糯,自己的事从来不上心,我是替他着急……”
“替他着急?”林婉清把杯子搁在石头上,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里带着一股看好戏的劲儿,“你认识他才多久,就替他着急上了?”
苏芷兰站起来转身就要走,“林大姐你别瞎想,我去看糯糯睡了没有。”
林婉清坐在石头墩子上望着她匆忙离去的背影,端起杯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得,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