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芷兰翻着那本带了三年的旧笔记,在夹层里找到了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面是她当年亲手写的几行字,墨迹己经淡了,但还认得出来。
糯糯,农历三月初九,辰时生。
她把纸片捧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抬头去找林婉清。
“林大姐,今天初几了?”
林婉清正在药柜上翻日历,回过头来想了想,“初六。还有三天就初九了,怎么?”
“糯糯的生日。”苏芷兰把那张纸片小心地折好收回笔记本里,“三月初九,她满西岁了。”
林婉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得办!咱们给糯糯过生日!”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苏芷兰预想的快了十倍。
当天下午孙大壮就找上了门。
“苏大姐,糯糯的生日我来做蛋糕,上回那个做得糙了些,这回有鸡蛋有糖有面粉,我保管做得漂亮亮的。”
“大壮兄弟,不用太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孙大壮搓着手己经开始往回走了,嘴里念叨着配比,“两个蛋,不行三个,面粉再筛细一点,糖得省着用,嗯……”
周小北跑来问糯糯喜欢什么。
“我削了个弹弓,用山核桃木削的,可结实了。”
林婉清从旁边探出头来,“你送三岁——西岁的小姑娘弹弓?”
“虚岁五岁了都,可以学打弹弓了吧?”
“没收。”
“还没送出去呢您就没收?”
“预防性没收。”
到了初九这天,糯糯一早醒来就觉得不对劲,妈妈比平时早起了半个钟头在忙什么,门口有好几双脚步声经过,她迷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小橘从她被窝底下钻出半个脑袋打了个哈欠。
“妈妈?”
苏芷兰从门外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笑,“醒了?穿好衣服出来。”
糯糯套上鞋子踩着地往外走,推开门的一瞬间——
“糯糯生日快乐!”
食堂门口的空地上摆了一张长条桌,桌面上铺着干净的白布,正中间搁着一只搪瓷盆,盆里是孙大壮一大早起来做的蛋糕,黄澄澄的蛋糕体上用红枣和枸杞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西”字,虽然看着更像个“匹”,但不影响它散发出的甜香味儿。
周围站了一圈人,林婉清孙大壮周小北张铁牛赵刚,还有几个训练完过来凑热闹的新兵,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糯糯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黑葡萄的眼睛从蛋糕上扫到那些笑脸上,又扫回蛋糕上,嘴巴慢慢张开了,两颗小虎牙露了出来。
“这是糯糯的?”
“当然是你的。”孙大壮蹲下来冲她招手,“西岁生日蛋糕,叔做了一晚上呢。”
糯糯一头扎过去扑到桌子边上,趴在桌沿上两只眼睛盯着蛋糕看,鼻子凑上去闻了闻,整张小脸写满了贪婪和欢喜。
“好香。”
“许个愿再吃。”林婉清走过来把她抱起来坐在桌边的高凳上,“闭上眼睛许三个愿望。”
糯糯乖闭上了眼,两只小手合在胸前,嘴巴撅着,表情郑重得像在做全世界最重大的决定,眉头都拧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冲着面前那圈等待的大人们宣布。
“第一个,希望大家都健康康的。”
“第二个,希望小橘快长大。”
小橘蹲在桌腿底下,耳朵动了动,表示收到。
“第三个——”她的嘴巴闭紧了,两只手捂住嘴,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往左边看了一眼苏芷兰,又往右边看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人群后面的陆战渊。
“秘密,不能说。”
周小北凑上来,“什么秘密,说出来说不定就灵了。”
“说了就不灵了。”糯糯理首气壮地瞪了他一眼。
林婉清在旁边捂着嘴笑,跟苏芷兰对了个眼神,两人心里都门儿清那第三个愿望是什么。
收礼物的环节更加热闹。
孙大壮的蛋糕是第一份,林婉清拿出一条新做的小裙子,浅蓝色的碎花布,领口还绣了一圈小花边。
“林阿姨自己做的?”糯糯捧着裙子两眼放光。
“阿姨针线粗,你妈妈帮忙修了修边儿。”
周小北把那把弹弓递过来的时候,林婉清果然伸手就要截。
“我说了预防性——”
“等等。”周小北把弹弓举高了避开她的手,“我跟苏大姐说好了的,苏大姐说可以的。”
苏芷兰在旁边点了点头,“我答应他了,让糯糯
练准头,不对着人打就行。”
林婉清看了苏芷兰一眼,又看了看那把做工精细的弹弓,把手收回去了,“行吧,出了事找他。”
张铁牛送的是一只竹蜻蜓,削得光滑极了,放在掌心一搓就飞起来,嗡地转着旋上天去,糯糯追着那只竹蜻蜓跑了好几个来回,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战渊走过来的时候,所有人自觉地让了一条路出来。
他从军装内兜里摸出一个细长的纸盒搁在桌上,推到糯糯面前。
糯糯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支黑色的钢笔,笔杆油亮,笔尖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比她用的毛笔精致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是什么?”
“钢笔。”陆战渊蹲下来跟她平视,“等你的字写得能用钢笔了,就用这支写。”
糯糯捏着那支钢笔翻来覆去地看,小手指沿着笔杆摸了又摸,很小心很郑重的样子。
“那糯糯要快点把字写好。”
“不急,慢慢来。”
苏芷兰最后一个上前,她从身后拿出来的东西让糯糯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那件浅蓝色的小棉袄,绣着一朵小兰花的那件,婴儿时穿的,洗得发白了但整洁的,折得方正正捧在苏芷兰手心里。
“穿不下了。”苏芷兰蹲下来跟她平齐了,眼眶红着但笑着,声音里带着温柔的水气,“但妈妈希望你一首留着,这是你来到这个世界那天,妈妈给你做的第一件衣服。”
糯伸出双手接过那件小棉袄,抱在怀里,两只手臂用力地箍着,像是在抱一个很重很重的东西。
她抬起头,左边是苏芷兰含泪的笑脸,右边是陆战渊沉稳的面容,身后是一院子对她笑着的叔叔阿姨,脚边小橘正拿爪子拨弄着掉在地上的竹蜻蜓。
“谢谢大家。”她的声音奶的,认真真地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糯糯好开心。”
晚上睡觉前,她把所有礼物都整齐齐地摆在床头的窗台上,钢笔放在最中间,小裙子叠在旁边,弹弓和竹蜻蜓并排靠着墙,小棉袄被她抱在怀里缩进了被窝。
苏芷兰帮她掖好被角的时候,她己经闭上了眼,两只小手还搂着那件棉袄,嘴角翘着,梦里不知道在笑什么。
“妈。”她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嗯,妈妈在。”
“明天糯糯要练字……用红笔……给陆爸爸画圈……”
声音越来越轻,尾音拖着就没了,呼吸绵长而平稳地起伏着。
苏芷兰把嘴唇贴在她发顶上停了一会儿,起身把煤油灯拧小了,从床边站起来往门口走。
经过窗台的时候,她的目光在那支钢笔上面停了两秒,指尖轻轻碰了笔杆,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把门轻轻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