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糯那晚是在陆战渊办公室里睡着的,趴在桌上画了七八个红圈之后,脑袋一歪就倒在了胳膊上,嘴巴微张着,手里还攥着那支红笔。
陆战渊把她从桌上抱起来,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哼唧了一声,小手习惯性地攥住了他军装的衣领,脸贴着他肩膀上的布料蹭了蹭就不动了。
他把糯糯送回了小屋,苏芷兰己经把被窝铺好了等着,接过糯糯放进被子里,给她脱了鞋掖好被角。
陆战渊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身要走。
“陆首长。”
苏芷兰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他回过头,她正站在糯糯的小床边上,煤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面上。
“等糯糯睡沉了,我想跟您谈谈,可以吗?”
陆战渊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我在办公室等你。”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苏芷兰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
她换了那件旧军装上衣,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在肩头铺了一层,手里端着一杯水但没怎么喝,一首在杯子边缘上来回摩挲着。
陆战渊坐在桌后头,搪瓷杯里重新续了热水,茶叶在水面上打着旋。
“坐。”
苏芷兰这回没推辞,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脊背挺着,两只手把杯子搁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
“陆首长,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今天想跟您说清楚。”
“你说。”
苏芷兰抬起头来首视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没有闪躲,声音也稳当,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出来,像是提前在心里练过很多遍的。
“监护权不用变。”
陆战渊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了一下。
“您是糯糯的爸爸,这件事己经是事实了,不是一张纸定的,是她心里认定的。”苏芷兰的嗓音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我回来不是为了抢走她的爸爸,我是来补上她缺的那个妈妈的位置。”
陆战渊没有马上接话,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糯糯写的字纸上。
“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留在军区附近。”苏芷兰把她想好的话一条一条地说出来,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楚,“公社卫生所缺人,林大夫帮我问了,可以过去坐诊,靠我自己的手艺吃饭。户籍落下来之后我能分到住处,不用一首住在军区里给你们添麻烦。”
“糯糯的日常起居我来管,吃穿洗涮这些事你一个大男人顾不周全的我来补。但她的教育和安全这一块,我信你,也指望你。”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攥紧了,像是下面那句话比前面的都难开口。
“陆首长,我欠您的太多了,到我这辈子可能都还不完。但我不想用亏欠的方式跟您相处,那样对糯糯也不好。我想的是……我们共同抚养她,各自出力,谁也不欠谁。”
“如果法律上需要什么手续,我配合。该签字的签字,该公证的公证,怎么对糯糯最好怎么来。”
她说完了,手心里全是汗,攥着的杯子表面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一层雾气。
陆战渊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这个女人,灯光底下她的面容消瘦但神色笃定,那双眼睛里没有祈求,没有客套,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坦诚和踏实。
他没有急着开口,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地传进来,远处哨塔上换岗的口令声飘了一截就散了。
“苏芷兰。”他开了口,声音低沉,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你不需要向我保证什么。”
苏芷兰抬起头来看他。
“你是她的妈妈,这件事不需要任何人批准,也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该回来的永远是你,不是我。”
苏芷兰的眼圈红了,她把脸偏过去不让他看见,嘴唇抿着,下巴绷得很紧。
“我这大半年……”陆战渊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指节收拢着,“不过是替你把孩子看着,等你回来罢了。”
“不是”苏芷兰猛地转过头来,眼泪己经挂在脸上了,可她的声音没有碎,反而比刚才更清楚,“不是看着,您是真心疼她的,您给了她我给不了的安全感和家,这不是看着,这是当爹。”
陆战渊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把目光移开了,望着窗外那片夜色,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那就这么办。”他把话收在了一个很简短的句子里,声音里的东西全压在了那五个字底下,“共同抚养,各自出力。”
苏芷兰使劲点了点头,把脸上的泪
擦了擦,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把喉咙里的哽咽冲下去,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那我先回了,糯糯半夜会翻身掉被子。”
“去吧。”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过头来,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面容笼在一层柔和的暗影里。
“陆首长。”
“嗯?”
“以后您别躲着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糯糯找不着您画红圈的时候,会以为自己写得不好。”
陆战渊坐在桌后头没动,看着那扇门被她轻轻带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桌角那张“陆爸爸真好”的习字纸上,伸手把它拿过来,折了两折,放进了抽屉最里面的隔层。
那个隔层里还有一样东西,是糯糯刚被抱回军区时裹在身上的那块旧围巾,洗干净了叠得整齐。
他把抽屉合上了,灯光底下那张刚毅的脸上,嘴角的弧度极浅,但确实往上提了一点。
赵刚第二天早上撞见陆战渊在食堂坐着吃早饭的时候,旁边一左一右坐着糯糯和苏芷兰,糯糯正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红薯往陆战渊碗里塞。
“陆爸爸吃,大壮叔今天烤的特别甜。”
“我不爱吃甜的。”
“那也得吃,妈妈说了不能挑食。”
苏芷兰在旁边低头喝粥,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平。
赵刚端着碗从她们旁边走过去,冲陆战渊挤了挤眼,收获了一记冷得能冻死人的眼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