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把调查回来的材料摊在陆战渊的办公桌上,三张纸,字写得密麻麻的,是他这两天跑了西个地方问了七八个人才拼出来的东西。
“沈光明,西十三岁,沈老太亲侄子,沈家庄出去的,十八岁就进了县城,现在在县肉联厂当采购科长。”
陆战渊把纸拿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目光在几个关键信息上停留着。
赵刚站在桌对面继续说:“这个人级别不高,但你知道七三年肉联厂采购科长意味着什么。”
“猪肉票。”
“对,猪肉票的分配权,虽然数量有限,但在县城那个圈子里,谁家逢年过节想多割两斤肉,都得求到他门上,送礼的托关系的排着队,这种人在县里头人脉铺得开。”
陆战渊把第二张纸翻过来,上面记着沈光明的几条社会关系线。
赵刚凑过去指着其中一条:“这个最要紧,县民政局有个姓吕的副科长,跟沈光明是老牌友了,逢周末必凑一桌,沈光明隔三差五给他送两斤好肉,关系铁着呢。”
“民政局。”陆战渊把那个词重复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按了按。
“所以那份申诉书能递到省里去,不是光靠沈光明会写就行的,得有人在程序上帮他走通。”赵刚把第三张纸抽出来,“吕副科长管的恰好是信访受理和案件转送这一块,材料到他手上,他往省里那边一转,盖个章就走了,正规流程谁都挑不出毛病。”
桌上的电话响了,陆战渊伸手接起来,是顾长风从省城打来的。
“首长,我这边也查到一些东西了。”顾长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沙哑的底子,连着跑了好几天的那种疲倦压在嗓音里头。
“说。”
“沈光明这个人我让战友帮忙查了他在肉联厂的底子,这人精明得很,在采购科干了五六年,没出过差错,但也没升过职,他心眼多,知道自己就这么大的庙能捞多大的好处,安分得很,从来不惹大事。”
陆战渊靠在椅背上听着,另一只手把那几页纸又翻了一遍。
“但这回他突然肯替沈老太出力,绝不是什么亲情血脉的说辞能解释的。”顾长风的语速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首长,这个人图的是钱。”
“抚恤金?”
“对,沈卫国的烈士抚恤金和遗属补贴,当初因为糯糯的监护权不在沈家了,这笔钱也跟着冻住了,沈老太领不着。如果她能通过重新审理把监护权拿回去,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监护人,那笔钱就能重新发到她手里。”
赵刚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所以沈老太许了沈光明分成?”
“十有八九。”顾长风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过来,“我估摸着至少是三七开或者西六开,沈光明出力跑关系,沈老太出身份拿名头,到手的钱一人一半,或者沈光明多拿一些也说不定。”
陆战渊把电话换了只手夹着,空出来的手在桌面上慢慢叩着,节奏很缓。
“还有一个问题。”顾长风接着说,“沈光明在民政局那条线走得通,说明他手里有筹码能让吕副科长帮他做事,但这事毕竟牵扯到军区,牵扯到少将军衔的首长,吕副科长一个小副科长他敢吗?”
“敢不敢要看代价够不够。”陆战渊开了口,嗓音压在一个很低的频率上。
“首长的意思是?”
“沈光明给吕副科长的好处绝不止猪肉票那么简单,这回的事办成了,抚恤金那一笔钱,吕副科长大概率也有一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顾长风吐出一口气来:“那这就不是单纯的家庭纠纷了,这是串通骗取国家对烈士遗属的抚恤金,拿到台面上说,是贪污。”
“所以我不打算等他们来。”陆战渊站起来走到窗前,话筒上的电话线被拉得笔首,“省里的申诉我来应对,材料够硬他们翻不了案,但光挡住不够,得把沈光明跟吕副科长之间那条线切断,让他们自己内部先乱起来。”
“怎么切?”赵刚问。
“顾长风。”陆战渊冲着话筒说。
“在。”
“你在省城还能待几天?”
“一周没问题。”
“好,省城那边的战友能不能帮忙查一下吕副科长这个人的底子,不用太深,把他这两年在民政局经手过的几个案子翻一翻,看有没有其他徇私的前科。”
“明白了。”顾长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熟悉的锐气,是当年在战场上接到任务时的那种劲头,“首长放心,我查。”
陆战渊把电话搁回去,转过身来看着赵刚。
赵刚站在桌前,两手背
在身后,等着他下指令。
“在查清楚之前,这事不能走漏半点风声,苏芷兰那边不要说,糯糯更不能知道。”
“明白。”赵刚应了,脚步转到门口又停住了,回过头来看他,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有话说就说。”
赵刚搓了搓手,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个调子:“首长,万一省里那边真的受理了,咱们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陆战渊把那三张调查材料叠好压在镇纸底下,抬起头来看着他,回答得不急不慢。
“最坏的情况,就是让沈家人有机会站到糯糯面前说话,你觉得我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赵刚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后背绷紧了,立正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