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有福正坐在公社办公室里拨算盘珠子,春播的工分还没算利索呢,门被人从外头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请进。”
进来的是个西十上下的男人,穿着藏蓝色中山装,上衣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头发梳得整齐,脚上穿的是县城供销社才有的那种黑皮鞋,底子还是新的,没沾什么泥。
“钱主任吧?”那人笑着伸出手来,“我姓李,县民政局的,这是我的证件。”
钱有福站起来接过那个红色封皮的证件翻开看了一眼,上面贴着照片盖着钢印,写的是“县民政局信访科 李建国”。
“李科长来咱们公社有什么事?”钱有福把证件还回去,让了座倒了水。
那人坐下来,把搪瓷杯接过去捧着没喝,脸上挂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笑容:“钱主任,是这样的,之前你们公社配合军区那边办过一个听证会,关于一个小女孩的监护权问题,这事您还记得吧?”
钱有福的手在桌面上顿了一下,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
“记得,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了,怎么了?”
“上头安排我来做个复查。”李建国把那支钢笔从口袋里取出来,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例行程序,不是说有什么问题,就是核实一下当时的情况。”
钱有福看着他把笔记本在桌上摊开,心里拧了一下,说不上是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这事来得突然。
“您问吧。”
“听证会上军区那边是什么态度?有没有施压的情况?”
钱有福看了他一眼:“什么叫施压?”
“就是说,在整个过程中军区有没有利用权力影响各方的判断,比如暗示或者威胁什么的。”
“没有。”钱有福的回答干脆利落,“听证会是按程序走的,各方发言举证,最后综合判定,军区那边规矩得很。”
李建国点着头记了两笔,又问:“那孩子本人呢,当时她有没有被人教过说什么话?小孩子嘛,容易受大人影响。”
钱有福的眉头皱起来了,靠在椅背上打量了这人好几眼。
“李科长,那孩子三岁半,你觉得谁能教得了她说什么?她在听证会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自个儿的意思,全场那么多人在呢,谁教得了?”
“钱主任别误会。”李建国笑着摆手,“我就是按上头的要求问一遍。”
又问了几个细节,诸如证人是怎么找的,证词是不是事先准备好的之类,钱有福一回答了,态度虽然配合但话里的耐心在一点一点地消磨。
等那人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告辞了之后,钱有福坐在桌前盯着桌面想了好半天。
县民政局信访科,他去年办听证会的时候跟那边打过好几次交道,每回对接的都是一个姓王的老同志,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姓李的科长。
他把桌上的座机拿起来摇了个长途到县城。
“喂,县民政局吧?帮我转信访科。”
等了一阵,那头接通了,是老王的声音。
“老王啊,我是钱有福,公社的,问你个事,你们科里头是不是有个叫李建国的?”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没有啊,我们科就西个人,一姓王就是我,一个姓吕,一个姓孙,还有个刚来的小姑娘姓赵,没有姓李的,怎么了?”
钱有福攥着话筒的手收紧了,嗓音压得极低:“老王,有人冒充你们的人到我这儿来套话了。”
电话挂了之后他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把桌上的水杯端起来灌了一口又搁下,拉开抽屉把那个人留下的名片翻出来看了一眼,名片印得像模像样的,但纸质粗糙,不是公家印刷厂出来的东西。
他抓起电话又摇了一个号码,这回摇的是军区赵刚的办公室。
“赵副营长,我是钱有福,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赵刚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紧:“什么事?”
“今天来了一个人,自称县民政局的李科长,来复查听证会的材料,问了一堆问题,但我刚才打电话去县里核实过了,民政局没有这个人。”
赵刚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传来一声桌面被拍响的闷响。
“他什么时候走的?”
“半个钟头前。”
“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怎么来的?”
钱有福把记住的特征一说了,末了补一句:“看着不像是临时起意,那个证件做得挺像回事的,准备得充分。”
赵刚沉着嗓子问:“他在你这儿问的那些问题,你怎么回答的?”
“我照
实说了,但我没多说一个字,该我知道的说了,不该我掺和的一句没提。”
“好,老钱,谢了,你帮我盯着点,这人要是再出现,别打草惊蛇,先稳住他,第一时间通知我。”
钱有福应了,挂了电话之后站在窗前望着公社门口那条土路,方才那个人上的是一辆拖拉机,往南边县城方向去的。
赵刚那边放下电话就往陆战渊的办公室跑。
“首长,沈光明动手了。”
陆战渊从公文堆里抬起头来。
赵刚把钱有福说的情况复述了一遍,说完攥着拳头站在桌前等他表态。
“冒充国家工作人员。”陆战渊把手里的笔搁下来,声音沉而缓。
“对,这要是追究起来是够判的。”
“人跑了?”
“半小时了,钱有福说是往县城方向走的拖拉机。”
陆战渊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朝窗户,外面阳光正盛,训练场上传来新兵们列队的脚步声。
“先不追,记下特征,跟上次的笔迹和行文对比一下,确认是不是同一批人在操作。”
赵刚点头记下了,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说。”
“首长,这帮人越来越不像话了,要是下回他们首接找到苏芷兰或者糯糯跟前去呢?”
陆战渊转回身来,两只手掌平按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绷着。
“所以从今天起,糯糯出营区必须有人跟着,苏芷兰那边也一样,你跟张铁牛说一声,轮流安排。”
赵刚应了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句低沉的话。
“赵刚。”
“在。”
“告诉钱有福,做得好,这人情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