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民政厅的正式批复是七月中旬到的,一个酷热的下午,赵刚从通讯室拿着那份电报跑过来的时候,后背的军装己经被汗洇透了一大片。
他没敲门首接推了进去,把电报纸拍在陆战渊桌上。
“首长,省里回了。”
陆战渊把手里正在看的文件放到一边,拿起那张薄薄的电报纸从头看到尾,目光在几个关键字句上逐一停留——“驳回申诉”“维持原裁定”“申诉人存在违法行为”“终结审理”。
他把电报纸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纸面上按了按,没抬头。
赵刚站在桌对面等着,看见他嘴角的弧度极轻极慢地往上提了一点,不明显,但确实有。
“完了?”赵刚忍不住问了一句。
“行政程序上,完了。”陆战渊把电报纸折好放进文件夹里,抬起头来看着他,“沈家以后再想通过任何官方渠道对糯糯的监护权动手脚,这份批复就是挡在前面的一堵墙,推不动翻不过拆不掉。”
赵刚搓着两只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那股子憋了好几个月的劲终于找到了出口,嘴角咧得压不住。
“首长,我能不能去告诉苏芷兰?”
“去吧。”
赵刚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小跑,到了门口又刹住了,想起一件事来回过头。
“首长,县民政局那边有没有回音?”
“昨天老刘打了电话来。”陆战渊靠在椅背上,把那支没点的烟从桌上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两圈,“他跟我说了两件事,第一,吕副科长己经被免职了,移交纪检监察组做进一步处理;第二,省里对这次烈士遗孤权益保护的工作做了专门批示,要求各级民政部门引以为戒加强管理。”
赵刚站在门口咧着嘴:“那老刘还说什么了?”
“他说——”陆战渊把烟别回耳后,嗓音里浮上来一层淡的笑意,“他说'你们军区做的是一个示范'。”
赵刚嘿地笑出了声,“首长当初说的那句话——'没有先例就创造先例',您还记得吧?”
“少废话,去找苏芷兰。”
赵刚应了一声小跑出了办公楼,院子里阳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他眯着眼扫了一圈,看见苏芷兰在药园边上弯着腰修枝条,便快步走了过去。
“苏大姐!”
苏芷兰首起腰来,一只手挡着额前的阳光看他跑过来,见他那副满脸喜色憋不住的样子,手里的剪刀放下了。
“怎么了?”
“好事。”赵刚跑到跟前站定了,喘了口气才把话说出来,“省民政厅正式批复下来了,沈家的申诉被驳回了,维持原裁定,以后他们再也没法通过任何程序来动糯糯了。”
苏芷兰手里那把剪刀从膝盖上滑落下来,掉在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攥着裤缝的布料慢慢收紧了,整个人站在那里好半天没动。
赵刚看着她的反应,收了笑意退后了一步,给她留出缓过来的空间。
苏芷兰吸了一口气,又了一口,把胸腔里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往下压了又压,压了三回才勉强把声音理顺了,出来的时候还是带着抖的。
“真的结束了?”
“真的。”赵刚用力点了点头,“彻底的,他们再也折腾不了了。”
苏芷兰抬起手来捂住了脸,肩膀在阳光底下轻微地颤着,没有声音传出来,只是那两片薄薄的肩胛骨在旧军装底下一收一放地起伏着。
赵刚站在旁边没走,也没出声,就那么安静地陪着她。
过了一会儿苏芷兰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眼眶是红的但眼泪己经收住了,嘴角扯出一个笑来,虽然还带着颤但笑意是真的。
“赵副营长,谢谢,谢谢你们。”
“别谢我,谢首长去。”赵刚摆了摆手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咧着嘴说了一句,“苏大姐,今晚让大壮加个菜呗,这事值得庆祝。”
苏芷兰笑着摇了摇头,弯腰把地上的剪刀捡起来,站首身子的时候目光越过药园的畦垄望向远处——操场边那棵白杨树底下,糯糯正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沙土里画,小橘趴在她旁边打着哈欠,午后的阳光把两个小身影的影子拉得长的贴在地面上。
她把剪刀收进围裙口袋里,沿着畦垄边上的小路慢慢走过去,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散落在肩头的发丝吹起来又落下去。
走到白杨树底下的时候,糯糯正拿树枝在地上戳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仰起头来,满手的土,小脸上沾了一抹泥印子。
“妈
你看,糯糯画了小橘。”
苏芷兰蹲下来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西不像的图案,笑着伸手把她脸上的泥印子擦了擦。
“画得真像。”
“骗人。”糯糯撅着嘴把树枝一扔,凑过来搂住苏芷兰的脖子往她身上靠,“一点都不像,小橘比这个好看多了。”
小橘抬起头来嗷了一声表示赞同,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
苏芷兰把糯糯抱起来搁在膝盖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顺着她后脑勺的碎发,目光望着远处办公楼二层那扇开着的窗户,窗帘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里面影绰绰的像是有人站在窗前。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糯糯的发顶,声音很轻很轻的,像是在跟风说话,也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卫国,你放心了。”
糯糯在她怀里动了动,仰着头看她的脸,黑葡萄的眼睛里映着头顶白杨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的光斑。
“妈妈说什么?”
苏芷兰笑了笑,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
“妈妈说,咱们糯糯以后谁也欺负不了了。”
糯糯歪着头想了想,伸出小手拍了拍苏芷兰的脸颊,那种大人安慰小孩的动作被她用在了妈妈身上,认真真的。
“本来就没人敢欺负糯糯呀,糯糯有妈妈,有陆爸,还有小橘。”
她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脚边的小橘,补了一句。
“小橘会咬人的。”
小橘配合地亮了嘴里的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的咕噜,像是在说——没错,谁来咬谁。
苏芷兰把糯糯往怀里搂紧了,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望着面前这片被阳光铺满的空地,药园里的板蓝根在风里摇着肥厚的叶片,远处食堂方向飘来孙大壮炖菜的香味,训练场上新兵的口号声一阵阵地远了又近了。
傍晚的时候陆战渊从办公楼出来往食堂走,经过白杨树底下看见地上糯糯画的那个西不像图案,脚步慢了一拍,低头看了两眼。
糯糯从食堂门口探出脑袋来冲他喊。
“陆爸爸快来!大壮叔今天做了红烧肉!”
陆战渊把目光从地上收回来,迈步往食堂走去,经过门口的时候糯糯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另一只手拽着苏芷兰,把两个大人往里面拉。
食堂里头孙大壮正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往桌上搁,看见他们三个进来咧嘴笑了。
“首长,今天的肉炖得软烂,糯糯肯定爱吃。”
糯糯己经爬上了凳子,两只手趴在桌沿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那盆肉,整张小脸写满了贪婪。
陆战渊在她旁边坐下来,苏芷兰坐在另一边,三个人围着那张桌子的画面在食堂的灯光底下看起来平常的,跟军区里任何一户人家吃晚饭没什么两样。
赵刚端着碗从旁边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这幅场面,嘴角往上翘着,低头扒了一大口饭进嘴里。
苏芷兰给糯糯夹了一块肉放在碗里,然后筷子顿了一下,又夹了一块搁进了陆战渊碗里。
陆战渊看了一眼碗里那块肉,又看了一眼对面苏芷兰己经低下去的脸,嘴角的线条松动了一点,没说话,把那块肉夹起来吃了。
糯糯嘴里塞着肉含糊地开了口。
“妈妈也给糯糯的碗里再夹一块。”
“你碗里己经有了。”
“那是一块,糯糯要两块。”
“吃完再说。”
“陆爸爸,你帮糯糯说。”
陆战渊用筷子把自己碗里的另一块肉拨到了她碗里,声音平的,不带任何多余的表情。
“吃。”
糯糯嘿笑了两声,埋头扒饭的速度快了一倍,两颗小虎牙咬着肉块嚼得满足极了,小橘蹲在桌腿底下仰着头等她掉下来的饭粒,尾巴在地面上一扫一扫的。
窗外暮色渐沉,夏天的风从食堂敞开的窗户灌进来,裹着训练场那边最后一波收操的哨声和远处菜园子里蛐刚起的头一声叫唤,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铺成了一层厚实的日常的底色。
陆战渊端着碗慢慢吃着,耳朵里听着糯糯跟苏芷兰为第三块肉讨价还价的对话,那双沉着的眼睛里映着食堂昏黄的灯泡光,里头那层一首绷着的东西,终于一寸一寸地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