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钟。
周小北正蹲在训练场边上系鞋带,听见营区大门方向传来一阵驴叫声,那尖利得不正常,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他站起来朝那边望了一眼,先看见的是一团橘色的影子从营区围墙的豁口里钻出去,速度快得像一支箭。
然后他看见了那头驴。
老刘头的驴车正从公社方向过来,车上堆着几筐子白菜和萝卜,老刘头坐在车辕上叼着旱烟,正慢悠悠地赶着驴往大门口走。
小橘蹿出去的时候,驴先闻到了味道。
那头驴浑身的毛炸了起来,西条腿往后一缩又猛地往前蹿,拉着车就狂奔了起来,老刘头嘴里的旱烟被颠飞了,两只手死抓着车辕嘴里嚎了出来。
“驾不住了!拦住它!”
小橘在后面追得欢实,它根本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就觉得这个长耳朵的大家伙跑得挺快,追着玩挺有意思。
周小北一看这阵仗撒腿就跑了出去,嘴里喊着身后的几个战士。
“快!拦驴车!小橘追驴了!”
营区门口的哨兵小马也看见了,扔下手里的东西冲了出去,一群人在土路上追着那辆疯跑的驴车跑。
驴跑得飞快,车上的白菜萝卜颠得到处滚落,老刘头在车上被晃得像筛糠一样,嗓门扯到了最大。
“祖宗!你倒是松开啊!那后头是什么东西!”
周小北跑得肺都要炸了,从侧面包抄过去一把薅住了驴的笼头,两只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深印,另一个战士从另一边扑上来抱住了驴脖子。
驴停了。
小橘也停了。
它蹲在路边三米远的地方,歪着脑袋看着这一群人拉着一头浑身发抖的驴,尾巴在地上卷了个圈儿,表情里写满了困惑。
老刘头从车上爬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指着小橘的手抖得像筛子。
“那是……那是……那不是猫吧?!”
周小北扶着他站起来,赔着笑脸往回说。
“刘叔,那是咱们营区养的……嗯……大猫。”
“什么大猫!”老刘头的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那额头上的花纹,那个头那个架势,那分明是……”
“刘叔!”周小北的声音拔高了一档把他后面的话截住了,“就是大猫,从小养的,可温顺了,它就是闹着玩追着跑两步,不咬人的!”
“不咬人?”老刘头指着那头还在哆嗦的驴,“我家这驴可不这么觉得!”
赵刚是听见动静从办公楼跑出来的,到了现场一看这情况,脸上的表情在三秒之内从紧张变成了无奈。
“刘叔,对不住对不住,是我们疏忽了,没关好。”
“赵副营长,你们这可不行啊。”老刘头站起来拍着屁股上的土,心有余悸地往小橘那边瞟了一眼,“我这驴要是跑断了腿,你们这菜以后怎么送?”
“不会不会,您看这不好的嘛。”赵刚搓着手把老刘头往车边引,“这样我让人给您拿两斤红枣,自留地种的,又大又甜,您带回去泡茶喝。”
“两斤红枣就想打发我?”
“三斤?”
老刘头瞪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远处蹲着舔爪子的小橘,咽了咽口水,把到嘴边的讨价还价咽了回去。
“行吧,三斤,下回你们可得管好了,真把我驴吓出个好歹来,三十斤红枣都不够赔的。”
赵刚连声答应着,让周小北去拿红枣,自己帮着老刘头把散落一地的白菜萝卜重新装回车上。
等老刘头赶着驴车走远了,赵刚转过身来冲着小橘走过去,脸上挂着的笑一收,板了起来。
“你过来。”
小橘纹丝不动地蹲着,尾巴尖扫了一下地面,用一种无辜至极的眼神望着他。
赵刚蹲下来跟它平视,一手指着老刘头离去的方向。
“你追驴?啊?你追什么驴?差点出大事你知不知道?”
小橘把脸别过去,不看他。
“你还不服气?”
糯糯的声音从营区门口传过来,噔地跑过来,一下子扑到小橘身上搂住了它脖子。
“赵叔你别凶小橘!它不是故意的!”
赵刚站起来,两手叉着腰看着这一人一虎,嘴里想说重话但一看见糯糯那双护犊子的眼睛就泄了气。
“糯糯,我跟你说个正经事。”
“什么事?”
“小橘越来越大了,它以后不能在营区里随便跑了,今天追驴,明天追人,后天要是吓着哪个来办事的同志,那可不
是三斤红枣能了事的。”
糯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橘,小橘把脑袋埋在她胳膊底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怎么办?”
“我跟首长商量一下。”赵刚的语气缓了些,“不是不让它待了,是得想个法子让它有地方活动又不会跑出来吓人。”
糯糯抱着小橘的手收紧了一点,声音低下去了。
“不能把小橘送走。”
“谁说送走了?”赵刚赶紧摆手,“就是给它弄个大一点的地方专门让它跑,你放心,没人送它走。”
糯糯这才松了劲儿,但那双眼睛里还是带着一点不安地盯着他看。
当天晚上赵刚在陆战渊办公室待了半个钟头,把白天的事说了,又把安全管理升级的方案摆出来。
“后山东侧有一块空地,西十多平方,我量过了,周围有天然的石壁做屏障,只需要在两面搭木围栏就能围起来,花不了多少工,让工程兵抽两天时间就能搞定。”
陆战渊听完没有马上回话,把椅子转了个方向望着窗外想了一会儿。
“方案可以,但有一条。”
“首长说。”
“围栏要结实,但不能像牢笼。”
赵刚愣了一下。
陆战渊把椅子转回来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交代得清楚。
“它是跟着糯糯长大的,不是囚犯,给它空间,别让它觉得自己被关起来了。”
赵刚点头记下了,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了脚。
“首长,小橘长到现在这个头,往后还会更大,等它真长成一只东北虎……到时候怎么办?”
陆战渊把手里那支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一圈,搁回桌上。
“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现在它还是个崽子,先把眼前这一步走稳了。”
赵刚应了一声推门出去,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远了,陆战渊坐在桌前,目光落在抽屉隔层里那张“陆爸真好”的习字纸上,嘴角的线条松了松又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