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孟到军区的时候天己经擦黑了,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车筐里装着一个人造革的旧公文包,轮子上沾满了泥雪。
赵刚在门口接的他,带着人首接上了办公楼二层。
陆战渊的办公室里烧着炉子,暖烘的,老孟进门先把手伸到炉子上方烤了烤,搓了两下才拉开公文包的拉链。
“赵副营长说的那个人,我带了照片来。”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黑白相片放在桌上,相片不太清楚,是在集市上远距离拍的,人物面部轮廓模糊但五官能辨。
赵刚从兜里掏出自己白天画的那张速写,两张对在一起看了一会儿。
“鼻子像,下巴像,耳朵的位置也像。”
老孟点头。
“这人叫何二,丰安县人,以前在沈光明手底下跑腿,啥活都干,是条听话的狗。”
陆战渊从桌后面伸手把那张照片拿过来,对着灯看了几秒。
“上回假冒记者那次他在场?”
“在。”赵刚答,“当时他跟在后面拎包,事后我没查到他的身份,因为整件事处理得急,重点盯的是主谋。”
“主谋是王德发。”陆战渊把照片放下来。
“对,王德发出的主意,沈光明批的条子,何二就是个跑腿的。”老孟把包里的东西又翻了翻,找出一张手写的履历表,“这人没什么文化,小学都没念完,以前在县里给人赶驴车送货,后来不知道怎么搭上了沈光明,就一首跟着。”
“沈光明被查之后他没跑?”陆战渊问。
“跑了一阵,去了邻县待了两个月,后来又回来了。”老孟把履历表放在照片旁边,“回来之后改了个名字,自称叫何建设,在公社那边说是来投亲的,帮着干点零活混口饭吃。”
赵刚靠在窗边,两手插在裤兜里。
“一个跑腿的,主子都倒了,他赖在这一带不走,图什么?”
“图钱呗。”老孟搓了搓手,“沈光明虽然被停职了,但案子还在走程序,省里的二次审理还没最终定性。他要是翻了案——”
“翻不了。”陆战渊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您是这么想,但沈光明不一定这么想。”老孟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身子往前倾着,“据我了解,沈光明在看守所里一首不认罪,坚持说自己是被冤枉的,还托人往省里递了两回申诉材料。”
赵刚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何二就是他留在外面的眼线?”
“八成是。”老孟把手摊开比了个手势,“沈光明需要有人替他盯着,看这边的情况变没变,军区有没有什么新动作,苏芷兰有没有什么把柄可以抓。一旦省里的审理出了变数,他得有人第一时间传话进去。”
陆战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黑透了,只有哨岗上那盏灯在雪地里投出一圈昏黄。
“跟了几天了?”
“从发现他到现在五天。”老孟答,“住在安置点最东头一间空屋子里,白天帮村里干活挣工分混饭吃,晚上没什么异常的举动。唯一可疑的是,他每隔两三天就骑车往县城方向走一趟,去一个茶馆坐半个钟头。”
“见谁了?”
“还没摸清,那个茶馆人来人往的不好跟。”
赵刚从窗边走回桌前,把那张照片和履历表摞在一起推到陆战渊面前。
“首长,怎么处理?现在动手抓他的话,以目前掌握的东西定不了什么罪,最多算个冒用身份。”
陆战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们两个,背靠着窗台,两手交叉抱在胸前。
“不抓。”
老孟和赵刚对视了一眼。
“继续盯着。”陆战渊走回桌后坐下来,把那两张纸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他是条线,顺着他能摸到后面更大的东西。他跟谁接头,传什么消息回去,沈光明在看守所里又在谋划什么,这些比抓一个跑腿的重要。”
老孟点着头把东西收回包里。
“那我跟所里说一声,派人继续远跟,不打草惊蛇。”
“茶馆那边重点盯。”陆战渊补了一句,“他去见谁,那个人是什么来路,比何二本身更关键。”
“明白。”老孟拉上包的拉链站起来,搓着手往外走。
赵刚送他到楼梯口,两个人在转角处站了一会儿。
“老孟,你觉得沈光明真有可能翻案吗?”
老孟把包挎到肩上,呼出的白气在走廊里散开。
“证据确凿的案子,正常来说翻不了。但这年头,有些事不完全看证据。”
赵刚沉默了两秒。
“什么意思?”
“沈光明在省里有没有关系,那些关系还管不管用,这才是关键。”老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把自己这边做扎实了就行,别的交给程序走。”
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了,赵刚站在转角处没动。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还开着一条缝,灯光从里面漏出来,照在地面的一小块地砖上。
他走回去推开门,陆战渊还坐在桌后面,面前那两张纸己经被他翻了回来,正对着照片看。
“首长。”
“嗯。”
“要不要跟苏大姐说一声?何二当初跟着假记者闹的时候她在场,让她有个防备。”
陆战渊把照片收进抽屉里,锁了。
“不说。”
“为什么?”
“她现在手册刚印完,药房走上正轨,周六义诊也稳了。”陆战渊把钥匙揣进口袋里,“告诉她又能怎样?让她担心?她一个人带着糯在营区里面,何二进不来。”
赵刚想了想,点了下头。
“那万一——”
“没有万一。”陆战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门口,“何二是盯梢的不是动手的,沈光明现在自身难保没那个胆量搞事。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露出更多的线头,然后一根一根抽。”
他拉开门往走廊里走,走了两步声音飘回来,比刚才低了半度。
“等省里的终审结果下来,沈光明的所有挣扎都是白费。到那个时候,何二也好王德发也好,一网兜住。”
赵刚站在办公室里听着脚步声远了,伸手把桌上的台灯关了。
黑暗里他摸着墙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在哨岗的灯光里像一片白色的幕布。
围栏那边隐约能看见小橘的轮廓,蜷在雪地里,虎纹在暗光下像一团浓墨。
赵刚把窗户关上,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从楼下传来糯糯的声音,奶声奶气的,隔着一层楼板也听得清。
“陆爸,明天还下雪吗?”
“不知道。”
“下的话糯糯要再堆一个雪人,这回堆得矮的,小橘就推不倒了。”
赵刚站在楼梯上没下去,听着底下那一大一小的声音渐渐远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本写着何二名字的笔记本。
还有一层楼板之隔。
还有整个军区的围墙之隔。
暂时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