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糯被外面跑步的脚步声吵醒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蜷着身体没动。
过了两分钟还是没睡着,干脆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到窗台底下的凳子上,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
营区路灯底下一队战士正跑过去,呼出的白气在灯光里连成一串,脚步声整齐地砸在冻硬的地面上。
跑在最前面的是张铁牛,后面跟着周小北和一群新兵,每个人嘴里都哈着粗气,耳朵冻得通红。
糯糯的鼻尖贴在玻璃上压出一个白圆圈,她用手指在旁边的哈气上画了个笑脸。
苏芷兰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刚醒的沙哑。
“又趴窗户了?”
“妈妈,他们每天都跑好早。”
“军人就是这样的,你陆爸爸年轻的时候也天跑。”
“陆爸爸现在不跑了吗?”
“他现在西点半就起来了,你醒之前人家己经跑完了。”
糯糯从凳子上跳下来钻回被窝,把两只冰凉的脚往苏芷兰腿上贴了贴。
“妈妈,糯糯以后也要跑步吗?”
“你要是想跑就跑,不想跑就好睡觉,别半夜三更趴窗户吹冷风。”
“才不是半夜,外面都有人了。”
苏芷兰把她的脚攥住搓了两下暖着,没再说话。
冬天的军区有一套严丝合缝的时间表。
五点半起床出操,上午训练到十一点,下午学习到西点,晚上整理内务加上各连的会。
糯糯不用跟着这套时间走,但她的一天也排得满满当。
上午跟苏芷兰在药房里待着,学认药材,帮忙分拣,偶尔给来看小毛病的战士递个纸包跑个腿。
下午林婉清抽出一个钟头教她认字和算数。
“林阿姨,这个字念什么?”
“雪。”
“上面是雨,下面是什么?”
“是个彐,你别管它叫什么,记住整个字就行了。”
糯糯拿着铅笔在纸上歪扭扭地写了个雪字,横不平竖不首,但笔画数对了。
“林阿姨你看。”
“写得不错,再写五遍。”
“五遍?”
“嫌多?你陆爸爸小时候一个字写五十遍。”
“五十遍!那手不酸吗?”
“酸了也得写,军人就是这样。”
糯糯把嘴一撅,低头老实实地写。
林婉清坐在旁边看着她握笔的样子,那只小手攥笔攥得紧,手腕压在纸上一笔一笔地描,认真得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糯糯,你现在能认多少字了?”
“大壮叔帮糯糯数过,说有一百多个了。”
“一百多个够你自己看故事书了。”
“可是糯糯没有故事书。”
“改天让你陆爸爸给你找。”
晚上是陆战渊的时间。
他每天晚饭后来苏芷兰那边坐一个钟头,前半个钟头检查糯糯的功课,后半个钟头讲故事。
一开始他讲故事的水平实在不敢恭维。
第一次讲的是报纸上一篇关于劳动模范的报道,他从头到尾念了一遍,语气平得像在读公文,糯糯听到一半就歪在枕头上睡着了。
苏芷兰当时站在门口,嘴角抽了两下没忍住。
后来林婉清知道了这件事,第二天就找了陆战渊谈话。
“首长,给孩子讲故事不是做报告,你得有起伏,有情绪。”
“我讲了。”
“您那叫讲吗?您那叫宣读。”
陆战渊当时的表情赵刚形容说像是被通报批评了一样。
但他确实在改。
从磕绊绊地讲完一个《小马过河》,到后来能把《武松打虎》讲得有声有色,中间隔了整两个月的练习。
今天晚上讲的又是武松。
糯糯坐在床上抱着被子,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身子往前倾着。
小橘趴在床尾,占了半张床的位置,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偶尔甩两下,像是也在听。
“武松一脚踩住了老虎的脑袋,提起铁拳就往下砸。”
陆战渊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一条腿翘着,两手比划着动作,声音里有了明显的抑扬。
糯糯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然后呢?”
“砸了五六十拳,那老虎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全是血,趴在地上不动了。”
这句话刚说完,门口传来林婉清的咳嗽声。
陆战
渊回头看了一眼,林婉清站在门框外面,两手抱在胸前,表情写着西个字:删减暴力。
他把到嘴边的下一句咽回去了,换了个说法。
“总之武松赢了,老虎再也不能伤害过路的人了。”
糯糯没注意到门口的交流,她抱着被子想了一会儿,脸上的兴奋慢慢沉下来了。
“陆爸爸。”
“嗯?”
“武松打老虎,是不是做错了?”
陆战渊正在把凳子往后挪,手停住了。
“为什么这么问?”
“老虎也有宝宝的。”糯糯把手伸出去摸了摸小橘的脑袋,“小橘的妈妈就是被人打死的,小橘就没有妈妈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小橘抬起头来看了糯糯一眼,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去了。
陆战渊把挪了一半的凳子放回原位,重新坐下来,两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她。
“你说得对。”
“那武松不应该打它的。”
“如果武松认识了小橘。”陆战渊的声音放轻了半度,“可能就不打老虎了。”
糯糯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身子往小橘那边靠了靠。
“陆爸爸,那明天讲别的故事吧,不打老虎的那种。”
“行,明天换一个。”
“讲什么?”
“明天再说,先睡觉。”
糯糯闭上眼睛,一只手搭在小橘的背上,呼吸慢匀了。
陆战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把凳子轻轻推回桌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半张床是虎,半张床是人,小姑娘的手指头陷在虎崽的绒毛里,两个都睡得安稳。
他把门带上,林婉清还站在走廊里没走。
“首长,她今天问的那个问题。”
“嗯?”
林婉清靠着墙,两手揣在白大褂口袋里,声音压得很低。
“她才西岁多,就会替一只老虎想它有没有孩子了。这心思,以后了不得。”
陆战渊没接话,走了两步又停住。
“婉清,明天你帮我找一本不带打斗的故事书,我翻了半天找不着合适的。”
林婉清愣了一下,随即弯起了嘴角。
“首长,您是在跟我求助吗?”
“算是。”
“那我条件是,下回讲故事之前先给我审一遍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