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是被哨兵的电话从午睡里叫醒的。
“赵副官,大门口有个老乡在吵,说要找负责人。”
“吵什么?”
“说他家牛……被咱们吓跑了。”
赵刚穿着拖鞋跑到大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蹲在门外的土路边上,裤腿上全是泥,旁边站着两个帮忙的社员,三个人脸上都带着气。
“同志,你们是军区的头头不?”老汉一看见赵刚就站起来了,手指着营区里面的方向,“你们养的那是个什么东西?我三头牛路过你们这墙根底下,好端端的就炸了群,两头钻沟里去了,腿都差点折了。”
赵刚一听就知道是什么事。
“大爷,您先别急,牛现在怎么样了?”
“捞上来了,一头腿上擦破了皮,另一头到现在还在打哆嗦,吃草都不吃了。”
赵刚搓了搓脸,看了一眼围栏那个方向。
小橘正趴在里面晒太阳,离围墙首线距离也就三十来米。
“大爷,这事儿确实是我们的责任,您看这样行不行,牛的治疗费我们包了,再补您两天的误工。”
“误工?我那牛不干活我地里的活谁干?”
“那我再给您补十斤粮票,算是赔礼。”
老汉的脸色缓了缓,但嘴里还是不停。
“同志,我也不是来讹人的,就是你们那个东西到底是啥?我在这片活了五十年,牛从来没那么怕过。那味儿隔着墙都能把牲口吓成那样,你们这是养了个什么祖宗?”
赵刚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总不能说养了只东北虎吧。
他把老汉安抚走了,粮票从自己兜里先垫上的,回头再找后勤报销。
送走人之后他站在大门口抽了根烟,看着远处围栏里那个黄白相间的大家伙。
小橘现在趴着的时候占的面积比去年大了一倍不止,肩胛骨那块的肌肉己经开始有了成年老虎的轮廓。
赵刚把烟掐了,往办公楼走。
陆战渊在办公室里听完了事情经过,笔搁在手上没动。
“牛主人走了?”
“走了,补了粮票和误工。”
“伤了没有?”
“牛擦破了点皮,人没事。”
陆战渊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这是第几次了?”
赵刚想了想。
“上个月隔壁生产队的驴路过也尥蹶子了,不过那次没人来闹。加上今天这次,有记录的两回。”
“没记录的呢?”
“附近放羊的都绕着咱们这墙根走了,不敢靠近。”
陆战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个围栏。
小橘现在的活动区是去年扩过一次的,用木桩和铁丝网围了大概西十平方米的地方。去年够用,今年明显不够了。
它在里面转两圈就到头了。
“赵刚,小橘现在多重?”
“上礼拜林婉清量的,五十七斤。”
“去年这时候呢?”
“三十出头。”
陆战渊没说话,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赵刚站在后面等着,他知道首长在想什么。
“围栏能再扩吗?”
赵刚摇了摇头。
“往东是训练场,往北是宿舍区,往西靠着围墙外面就是公路。再扩就得占训练场的地了,那不现实。”
陆战渊的后背对着他,没转身。
“先这样吧,让人在围墙外面那段路上立个牌子,提醒牲畜绕行。”
“那只是治标。”
“我知道。”
赵刚站了两秒,张了张嘴又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傍晚的时候糯糯像往常一样跑到围栏边上去找小橘。
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孙大壮给留的两块猪骨头。
“小橘,吃饭了。”
她把布袋子从围栏缝隙里递进去,骨头滚出来落在地上。
小橘趴在围栏最里面的角落,听见她的声音耳朵动了一下,但身子没挪。
糯糯歪着头看了看它。
“小橘?不饿吗?”
小橘把脑袋枕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珠子半睁着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糯糯把脸贴在铁丝网上往里看。
“你今天怎么了?生病了?”
她蹲下来,从围栏底下的缝隙伸手进去够小橘的鼻子。
手指碰到了虎鼻尖,凉丝丝的,湿润的,不烫。
没发烧。
糯糯收回手,蹲在围栏外面看着小橘蜷缩的样子,两条小眉毛皱在了一起。
小橘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地上扫着,扫的范围很小,不像平时那样甩来甩去。
它的后腿蜷着,前爪收在胸口底下,整个身体团成一团,像是在把自己缩小。
糯糯沿着围栏走了一圈,从另一个角度看它。
小橘的眼睛跟着她转了转,但身子还是没动。
“小橘,你是不是不开心?”
小橘发出一声很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不像平时的嗷叫,更像是叹气。
糯糯打开了围栏的小门钻进去,走到小橘身边蹲下来,伸手摸它的耳朵。
小橘的耳朵贴着脑袋耷拉着,不像平时那样竖得尖尖的到处转。
糯糯把手放在它的脑袋上,轻轻挠了两下它耳朵后面那块最喜欢被挠的地方。
小橘的身子动了动,往她的方向蹭了蹭,但还是没站起来。
“小橘怎么了?不舒服吗?”
糯糯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担心。
小橘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眼珠子里的光比平时暗。
它看了她两秒,又把眼睛闭上了。
糯糯坐在它旁边,把手搭在它的背上。
小橘的背脊很宽,她的手掌铺上去只能盖住一小块。去年她还能把它整个抱在怀里,现在她连它的脖子都搂不住了。
围栏外面,操场那边传来收操的哨声。
天色暗下来了,晚风从铁丝网的缝隙里吹进来,把糯糯额前的碎发吹得飘了几下。
她坐在小橘身边没走,一只手搭在它背上,另一只手撑着地面。
小橘蜷在那里,呼吸很慢,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点低沉的震动,从它的胸腔里传到糯糯的手掌心。
糯糯的嘴抿着,没有再说话。
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她能感觉到。
小橘不是病了,是变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袋里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晚饭的哨声打断了。
“糯糯,吃饭了。”苏芷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糯糯站起来,低头看了小橘一眼。
“小橘,我明天再来。”
她弯腰把那两块骨头推到小橘鼻子跟前,然后从小门钻出去,跑向食堂的方向。
身后的围栏里,小橘睁开了眼睛,看着那个红色的小身影跑远了。
它把脑袋抬起来,看了看围栏西周的铁丝网,又看了看头顶上方那一小片露出来的天空。
然后它低下头,把鼻子埋进了那两块骨头中间,闭上了眼。
晚饭桌上,糯糯吃得很慢,筷子夹着一块肉放在嘴里嚼了半天没咽。
陆战渊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陆爸爸。”
“嗯。”
“小橘今天不太高兴。”
陆战渊夹菜的手顿了一拍。
糯糯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仰着脸看他。
“它是不是觉得那个地方太小了?”
陆战渊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里面,有什么东西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伸手在她头顶摸了一把。
“吃饭,吃完再说。”
糯糯低下头继续吃,但那块肉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对面赵刚看了陆战渊一眼,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碰,又各自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