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第二天上午十点打来的。
陆战渊接的。
“陆首长您好,我是省林业局野生动物保护处的孙处长,关于你们军区那只东北虎幼崽的情况,想跟您沟通一下。”
“你说。”
“上次您寄来的照片和体重数据我们请专家看过了。”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响了两下,“根据目前的生长曲线判断,这只虎崽处于亚成年早期,接下来半年到一年内生长速度会明显加快,预计体重会在秋天前突破一百斤。”
陆战渊的手握着听筒,没接话。
“陆首长,我们的建议是——在它体重超过一百斤之前,将其转移到省级的东北虎保护繁育基地。那边有专业的活动场地,最大的围场占地二十亩,配备了专职的饲养员和兽医团队。”
“转移的期限呢?”
“最好在今年入冬之前完成。越往后拖,它的体型越大,转移难度越高,对它的应激反应也越强。”
陆战渊的手指在办公桌上无声地敲了两下。
“我考虑一下。”
“好的,我们这边随时可以对接。另外陆首长,东北虎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长期在非专业场所饲养确实存在安全隐患和法规风险,这一点也请您考虑在内。”
“知道了。”
电话挂了。
陆战渊把听筒放回座机上,两手撑在桌面上坐了一会儿。
赵刚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看见他的样子就知道刚才那个电话不是什么轻松事。
“首长,谁打来的?”
“省林业局。”
赵刚把茶放下,在对面坐了。
“小橘的事?”
陆战渊点了下头,把电话里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赵刚听完,两手捧着茶杯没喝。
“入冬之前……那也就半年多的时间了。”
“嗯。”
“首长,糯糯那边……”
“先不说。”
赵刚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您打算怎么跟她讲?”
陆战渊没回答这个问题,站起来走到窗前。
围栏里小橘正站着,两只前爪搭在铁丝网上,脑袋仰着看天上飞过去的一只鸟。它的身子比围栏矮不了多少了,后腿一蹬就能把前爪搭到顶上去。
“赵刚,下午让苏芷兰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明白。”
下午三点,苏芷兰来了。
她刚从药园回来,手上还有泥,在门口拍了两下才进屋。
“什么事?”
陆战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芷兰坐下了,看着他的脸。
“小橘的事?”
陆战渊抬起头来。
“你怎么知道?”
“昨天晚上糯糯跟我说小橘不开心,我去看了一眼。”苏芷兰的声音平的,“它不是不开心,是焦躁。困在那么小的地方,换了谁都受不了。”
陆战渊把省林业局的意见说了。
苏芷兰听完,没有立刻开口,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保护繁育基地……在哪?”
“省城郊区,离这三百多公里。”
“能去看它吗?”
“我让赵刚去了解,看能不能争取定期探望。”
苏芷兰的目光落在窗户上,窗外那片操场上有几个战士在走,再远一点就是围栏的方向。
“糯糯会很难过。”
“我知道。”
“但这件事不能不做。”
陆战渊看着她。
苏芷兰回过头来跟他对视。
“它是东北虎,不是猫。它需要跑,需要猎,需要活成它该有的样子。糯糯爱它,就不能把它困在这里一辈子。”
陆战渊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比我想得通。”
“不是想得通。”苏芷兰站起来,走到窗前跟他并排站着,“是我知道糯糯像谁。她像她爸,该放手的时候不会犹豫。只是她才西岁多,这个道理要她自己想明白,得给她时间。”
陆战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苏芷兰的侧脸被下午的阳光照着,表情很平静,但眼角那条线绷得有点紧。
“你也舍不得。”
苏芷兰没否认。
“小橘刚来的时候才巴掌大,是我喂的第一顿奶。”她的声音顿了一拍,“但舍不得不是留住它的理由。”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走廊里传来糯糯跑过去的脚步声,啪嗒啪嗒
的,往围栏方向去了。
两个人同时往那个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同时收回目光。
赵刚是傍晚回来的,他去县里邮电局打了个长途电话到省林业局,问了保护基地的具体情况。
他站在陆战渊办公室门口汇报。
“基地那边说了,如果是军区移交的动物,可以给特殊关照。探望的话,家属提前申请就能去,没有次数限制。”
“路程呢?”
“坐班车一天能到,但班车不是每天有。如果搭军区的车走内部公路,快的话六个小时。”
陆战渊点了下头。
赵刚在门口站着没走,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地面。
“首长。”
“嗯。”
“这件事……比跟沈老太打官司难多了。”
陆战渊抬起头来。
赵刚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表情,眉头拧着,像是在替谁发愁。
“跟人斗,有法律有道理,赢了就是赢了。可这个事……赢不了,也没有输,就是该发生的事到了该发生的时候。”
陆战渊没接话。
赵刚叹了口气。
“糯糯那丫头从三岁半就跟小橘在一起了,一年多了,那是她最好的伙伴。”
“我知道。”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
陆战渊把手里的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训练计划上面,但显然不是在看那些字。
“等赵刚你把基地的细节都落实了,探望的安排定下来了,再说。”
“先给她一个方案,不是光给她一个消息。”
赵刚看着他,点了下头。
“明白。”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首长,到时候……您说还是苏大姐说?”
陆战渊沉默了两秒。
“一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