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号——
电话响了。
120。
“林言，来了！车祸的，还有五分钟到！”刘姐的声音从护士站弹过来。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全砸在了那台车祸上。
一个骑电动车跟公交车剐蹭的外卖小哥，不是之前那个，是另一个，左侧锁骨骨折加头皮撕裂伤。
锁骨的事归骨科，头皮裂伤林言处理的。
清创、冲洗、缝合。
手感确实不一样。
他用的是3-0不可吸收线，头皮的组织厚实，进针阻力大，但缝合的节奏比以前快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每一针的间距不需要量，手指自己记得。
缝完之后刘姐走过来看了一眼。
“不错。你猪蹄又买了？”
“没买。”
“那你进步也太快了。”
“天赋。”
刘姐白了他一眼，拿了棉球去擦器械盘。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孟没来。
他在骨科被主任拉去做了一台内固定的助手，到两点才下台。
发了条微信在群里：“饿疯了。手术台上我差点咬钢板。”
赵越：“钢板什么味道？”
老孟：“跟食堂的排骨差不多。”
下午班。
西点多来了个中学生掰手腕把桡骨掰骨折了。
片子出来是青枝骨折，不需要手术，手法复位加石膏固定。
家长比孩子紧张十倍，在边上问了一连串问题——会不会影响中考体育、石膏能不能防水、骨头长不齐怎么办。
“听医嘱复查就行。小孩子骨头恢复能力很强。”
“那他以后还能不能掰手腕？”
“先把这个长好再说。”
这些日子急诊科的节奏没什么变化。
有人来，有人走。
林言在下午快六点的时候又接了三个换药的、一个拆线的、一个被狗咬了来打狂犬疫苗的。
做完这些他坐在分诊台后面揉了揉手腕——整天在写字、打字、拿器械之间切换，手腕的酸痛是职业标配。
陆峥从值班室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泡面。
“你还没走？”
“六点交班。”
“今天晚上你不值班？”
“不值。明天夜班。”
陆峥在对面坐下来，面汤的热气把他的眼镜片糊了一层雾。
他摘了眼镜用白大褂角擦了擦。
“你去ICU之后，这个分诊台就剩我一个规培了。”
“不是还要来新的吗？”
“来了也是新人。新人你得教，教比自己干还累。”
林言没接话。
陆峥说的是事实——规培这套体系的本质就是老带新，循环往复。
他走了，会有人填上来。
但那个人需要时间。
而急诊科不给时间。
“你在ICU的话周末有没有空？”陆峥问了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看排班。怎么了？”
“没什么。”陆峥嗦了口面，“就是有时候碰到不确定的case想找人讨论一下。你虽然年资比我低——”他停顿了一秒，斟酌措辞，“你看问题的角度跟我不太一样。”
从一个之前在二院就是小有名气的住院医嘴里听到这种话，林言知道该怎么对待它。
“随时。微信发我就行。”
“嗯。”
陆峥把面吃完了。
起身的时候泡面桶差点被白大褂的衣角带倒，他一把捞住，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大概是骂自己笨手笨脚。
六点交班。
林言把今天的门诊记录和处理情况交给了夜班的同事，换了衣服出门。
走到老陈头面馆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巷子口的路灯亮了一半——另一半上个礼拜被台风刮歪了，歪着脖子杵在那里，照着对面的墙。
今天加了个卤蛋。
老陈头在灶台后面看手机。
他最近学会用短视频了，看的全是钓鱼的——一个六十多岁的面馆老板，每天站在灶台后面看别人钓鱼，看得津津有味。
“老陈头，你真喜欢钓鱼你就去钓啊。”
“我没空。”
“你每天看两小时钓鱼视频的时间拿来钓，鱼塘都能包一个了。”
“看别人钓跟自己钓不一样。看别人钓不用晒太阳。”
这逻辑无懈可击。
面端上来了。
排骨面加卤蛋。
老陈头额外给盛了半勺骨头汤，没说为什么。
林言吃面的时候翻了翻手机。
赵越在群里说他去找了杨教授——课题的事初步聊了，杨教授让他先看三篇文献，下周交读书笔记。
老孟回了一串“加油”的表情包。
赵越又发了一条：“杨教授说我的基础还行，但统计学需要补。推荐我去旁听公卫学院的一门课。周六上午。”
老孟：“周六上午？那你不是没法睡懒觉了？”
赵越：“为了科学献身。”
老孟：“你说的是科学还是头发？”
林言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碗底沉了两粒花椒。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王桂芬。
今天上午那个感冒的阿姨。
想起她是因为吃面的时候看到邻桌一个大妈也挎着买菜的布袋。
没什么特别的。
一个普通的感冒。
没有词条。
血常规也指向病毒感染。开了三天药，正常处理。
但他的脑子莫名其妙地挂了一下。
挂在哪儿了？
挂在一个他没有做的动作上。
他开了血常规，但没有查血糖。
——等等。
他为什么要查血糖？主诉是感冒。
因为他没有看她的既往史。
挂号信息上只有姓名、年龄、性别。
既往病史需要调电子病历系统查——如果她之前在市一院看过病的话。
他调了吗？
没有。
主诉太普通了。
流鼻涕、发烧、咳嗽、咽痛——连实习生都能处理的病。
他问了症状、做了查体、开了血常规、看了结果、开了药。流程走完了。
但流程里缺了一步。
既往史。
他靠在面馆的竹椅上想了三秒钟。
也许她没有什么既往史。
也许她健康得很。也许他在杞人忧天。
但丁向阳的声音在他脑子里蹦了出来——
“查体不要跳步。”
林言拿出手机，打开了市一院的电子病历系统APP。
规培生有权限查本院患者的既往就诊记录——只要知道病历号或姓名加身份证号。
他输入了“王桂芬”。
系统跳出来三条记录。
同名的有三个人。
他凭年龄筛了一下——61岁那个。
点进去。
既往就诊记录加载出来。
内分泌科。
2021年3月首诊。
诊断：2型糖尿病。
空腹血糖：11.2mmol/L。
长期用药：二甲双胍0.5g tid。
最近一次复查：2024年1月。糖化血红蛋白：9.1%。
9.1%。
正常值上限是6.5%。
9.1%意味着她的血糖控制得一塌糊涂。
林言坐在老陈头面馆的竹椅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