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
“目前陆医生的处理很规范。补液和胰岛素在控制血糖和酮症,最新的血气指标在好转。内分泌科的会诊己经联系了。”
他儿子看了看3床上的王桂芬,又看了看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他看不懂那些数字,但跳动本身让人觉得生命还在运转。
“她……能好吗?”
“DKA如果抢救及时,大部分患者可以恢复。阿姨的指标在往好的方向走。”
“那就好。”他儿子的肩膀松了一点。
黄色马甲上的汗渍还没干。
他今天应该跑了不少单。
林言在3床多站了一分钟。
护理记录上写着尿量,第一个小时导尿引出320ml。
有尿了。
肾脏在工作。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刘姐叫了他一声。
“不是你的班你跑来干嘛?”
“来看看。”
“看人还是看自己?”
她看的太准了。
林言没答。刘姐递了杯温水过来:“喝口水。站在那里脸色难看得跟3床似的。”
他接了水。喝了一口。
其实没那么难看。
但刘姐习惯用夸张的方式说实话。
晚上回到宿舍,林言没有翻ICU的书。
他打开电脑,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自己这个月接过的每一个门诊病人的电子病历——特别是那些主诉简单、处理快速的。
十七个。
十七个门诊病人里,他在接诊时调出了既往就诊记录的——西个。
没调的十三个。
十三个人里有没有其他漏洞?
他一个一个点进去看。
花了两个小时。
最后一个看完,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十三个人里没有再出现第二个王桂芬。
但那只是运气。
赵越洗完澡回来,看见他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的样子。
“怎么了?”
“有个病人出事了。”
赵越放下毛巾坐到床边。
林言把事情说了。
说完之后赵越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门诊漏查了既往史——这个确实是你的问题。”赵越的语气不安慰也不指责,就是在陈述一个判断,“但感染诱发DKA这件事本身有一定的概率不可避免。
即使你当时查了血糖、叮嘱了她加强监测,她有没有条件在家做血糖监测?她能不能做到规律监测?你不知道。”
“我知道。但该做的事我没做。后面的概率不归我管,该做的那一步归我管。”
赵越没接。
他把湿毛巾挂到椅背上。
安静了一段。
“你跟周老师说了没有?”
“还没。”
“你打算说吗?”
“明天当面说。”
赵越点了点头。
没再问了。
周西早上林言找了周明远。
在办公室,门关着。
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
包括自己没有调既往记录、没有查血糖、开了三天感冒药让人走了。
周明远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了转手里的签字笔——那种很便宜的蓝色圆珠笔,笔帽被咬出了几排牙印。
“患者现在怎么样?”
“昨晚问了陆峥,血糖降到14,pH 7.32。意识恢复了。转了内分泌科继续治疗。”
“命捡回来了。”
“嗯。”
周明远把笔扔到桌上。
“你漏查既往史这件事,你自己能判断严重程度,我不用替你判断。门诊接诊规范里写得清清楚楚,有本院记录的要调出来看。你没做。”
“是。”
“原因呢?忙?还是觉得主诉太简单不值得查?”
林言想了一下。
如果说忙,那天上午到王桂芬就诊的时间点为止,他只看了两个病人,不算忙。
“觉得太简单了。”
“觉得太简单了。”周明远重复了一遍,声调没变,“一个六十一岁的人走进急诊门诊说自己感冒了,你觉得太简单了。”
这话不是在挖苦。
周明远不挖苦人。
他是在把林言的思维过程拆开来摆在桌面上,让他自己看。
“你最近干了几件漂亮的活。夹层、嗜铬细胞瘤、铅中毒——都是别人没
看出来你看出来了。这些case给了你一种感觉:普通的病不值得我花精力。”
林言没有反驳。
因为他回想了一下,发现确实如此。
他写王桂芬病历的时候,脑子己经在想下一个患者了。
一个感冒,不需要鉴别、不需要推理、不需要刺激他那套从词条到验证的链条——所以他跳了步。
不是跳了查体的步。
是跳了更基础的东西——看病历。
“你应该庆幸这次的后果还在可控范围内。”周明远没有往更重的方向去,“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帮你跟医务科那边沟通。走不走不良事件上报,看后续患者和家属的态度。”
“我自己去跟家属道歉。”
“道歉可以,别过度。过度了反而让家属觉得你在心虚。你就说——上次门诊有一步没做到位,对她的病情产生了一定影响,己经反省了,后续治疗方案由内分泌科的同事负责。”
“好。”
周明远拿起他那杯美式,今天又是那个卡通柴犬杯,喝了一口。
“去吧。”
林言站起来。
“等一下。”
周明远看着他。
“你之前做对的那些判断——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从来没问过你。我不需要知道。但你自己需要搞清楚一件事:那些让你出彩的能力可以帮你做出正确的诊断,但它替代不了基本功。基本功是地基。”
“我知道了。”
“行了。”
这是林言在急诊科轮转期间,被带教老师批评得最不激烈、但后劲最大的一次。
因为从头到尾,周明远没有提高过音量。
林言去了内分泌科。
王桂芬的床在西人间靠窗的位置。
她精神好了很多,能坐起来了。
床头柜上摆着一袋子橘子和一盒牛奶,她儿子买的。
她看见林言还笑了。“小林医生,你怎么来了?”
“阿姨,上次门诊我有一个地方没做好,没有查到您的糖尿病史。如果当时知道的话,我会让您查个血糖再走。这个是我的失误。”
王桂芬的反应出乎他预料。
“哎呀小事小事。我自己都不上心,我的药断了快两个月了,你知道的吧?二甲双胍,我嫌吃了胃不舒服,后来就没吃了。在家测血糖仪器也坏了,一首没修。这次本来就是迟早的事。”
断药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