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膝盖不舒服？”
老刘的眼睛眨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走路的节奏，右腿负重减少了。”
老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老毛病了，骨关节炎，下雨天就疼。”
“看过没有？”
“看过。骨科的让我吃止疼药，说严重了就换关节。我哪换得起那个。吃药就行了。”
老刘松开了污物车的把手。
两只手搭在车沿上。
“你是新来ICU的那个小医生？”
“嗯，急诊来的。”
老刘打量了他几秒。“你们这些小年轻，在ICU能待多久？两个月轮转完就走了。走了之后再也不会回来。”
“也不一定。”
“不一定什么？”
“以后可能还会碰到需要来ICU的时候。”
老刘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确定是不是在笑。
“10床那个女的，你们在讨论要不要放弃是吧。”
林言看着他。
“别用那个眼神看我。”老刘说，“整个ICU走廊里就我一个护工，你们在谈话间说话我推车经过听得到。不是故意偷听，那个门隔音跟纸糊的一样。”
“你怎么看？”
老刘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一个医生会问护工的意见。
他想了想。
“我在这个医院干了九年。ICU的护工就我一个干得这么久的，别的都嫌脏嫌累辞了。九年里我见过很多人进去，很多人出来。有的走着出来，有的躺着出来，有的不出来。”
他拍了拍污物车。
“10床那个，你们护士照顾得好。比很多家属自己照顾得都好，这个我看得到。”
“但是——”
“没有但是。我就一个护工，不懂什么医学上的道理。我就知道一件事，有人在照顾她，她起码不是一个人。”
老刘重新推起了污物车。
轮子在走廊的瓷砖上吱扭了一声。
“你别在走廊站太久了，回去吃饭。”
他推着车消失在走廊尽头。右腿三步一顿的节奏，慢慢地听不见了。
林言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宿舍走。
经过一楼的时候看到老吴头在拖大厅的地。
水桶旁边放了一台便携式蓝牙音箱。
在放一首评书，不知道哪个频道的，说书人嗓门大，在讲什么“关公过五关斩六将”。
老吴头拖地的动作跟他听评书的节奏对上了，说书人停顿的时候他也顿一下拖把。
“小林！”老吴头看到他了，“下班了？”
“嗯。”
“吃饭了没？”
“没有。”
“食堂还有十五分钟关门，赶紧去。今天有个红烧带鱼，虽然不新鲜但比平时做得好，我吃了两块。”
林言往食堂走。
走出三步又回头。
“老吴头，关公过五关斩的六将都叫什么名字？”
“嗨，你考我？孔秀、韩福、孟坦、卞喜、王植、秦琪。六个。”老吴头用拖把杵着地，很得意，“这我六岁就会背了。”
“厉害。”
“那当然。我虽然没上过大学，但是单田芳的全集我听了。”
林言笑了一下。
今天第一次笑。
食堂还有几个人。
他打了一份饭，红烧带鱼、炒青菜、米饭。
带鱼确实比平时做得好。
但不新鲜，肉质有点散了。
吃完饭回宿舍。
桌上。
笔记本翻开在昨天写的那个问号的页面。
他在问号下面写了一行字。
“做你该做的，做完了不走。”
不是答案。是态度。
够用了。
小杨请了一天假。
这是她入职两年来第三次请假。
前两次一次是发烧三十九度，一次是外婆去世。
换班的护士叫阿芳，三十出头，从呼吸科ICU借调过来的。
手脚利索，但对这边的病人不熟。
早查房的时候她在10床前面翻了两遍护理记录才搞清楚鼻饲管的型号和每日营养液配比。
林言帮她把10床的护理要点口头过了一遍。
“翻身间隔两小时，右足跟那个一期压疮每次翻身都检查一下敷料。口腔护理一天两次，鼻饲通管前先回抽胃液，她容易有胃潴
留，每次喂之前都要确认残余量不超过一百毫升。”
阿芳拿笔记了。
“行，我知道了。你是轮转的？”
“嗯。”
“轮转的都记这么细？”
林言没接这话。
他去给5床换液体了。
上午九点半来了一个新病人。
不是急诊转的，是感染科。
男性，二十一岁，在读大学生。
主诉“发热、头痛五天”。
感染科的住院医推着转运床进来的时候嘴里在嚼口香糖，大概是早饭没来得及吃用口香糖对付的。
他把病历袋往护士站台面上一放。
“何老师，这个病人我们那边看了五天了，最开始当上感处理的，输了三天液，头孢加炎琥宁，没退烧。
后来换了莫西沙星，还是没用。
昨天开始头疼加重了，今天早上查房的时候发现颈项强首，我们主任说转你们这边。”
何帆翻开病历。
体温单是一条锯齿，五天里最低37.8，最高39.6，退热药压下去几个小时又烧上来。
“血常规呢？”
“白细胞不高，淋巴细胞比例偏高。CRP六十多，PCT不高。”
“胸片？”
“查了，没什么问题。”
“头颅CT？”
“没查。”
何帆的眉头皱了一下。“五天的头痛，没查头颅CT？”
感染科住院医的口香糖嚼慢了半拍。“……我们主任说先观察，因为前几天头痛不严重，就是隐隐的胀痛。昨天才突然加重的。”
何帆没评价。
他喊林言过来一起接收。
患者姓周，叫周浩然。
瘦高个，躺在床上的时候膝盖支着被子，弯着腿的姿势。
这个体位说明一件事：他在减少脑膜的牵拉刺激。
面色不好看。
不是苍白，是那种发了几天烧之后的灰，嘴唇干裂，眼窝有点陷。
林言帮何帆做接收查体。
生命体征——体温38.9，心率96，血压118/72，呼吸20次。
神志清楚，但精神很差。问他名字能回答，问他今天几号要想好几秒。
颈项强首——何帆让他把下巴贴胸口，贴不了。下颌距离胸骨还有三横指的距离，再往下压他就“嘶”一声往回缩。
Kernig征——伸膝试验，阳性。大腿抬到垂首位，伸小腿的时候膝关节有明显抵抗，患者表情痛苦。
Brudzinski征——压颈的时候双侧髋膝关节自动屈曲。阳性。
脑膜刺激征三件套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