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
林言把PPT初稿发到了方正平的邮箱。
没有等到周日,提前交的原因很简单:如果方正平要改,留出修改时间比卡着截止线交更安全。
这个判断不是他自己琢磨的。
是周明远说的。
周明远原话是:“方正平这个人审东西从不会只审一遍。你交得越早,他改的余地越大,但你调整的时间也越充裕。交得越晚,他来不及改,但他会记住你让他来不及。”
周西,方正平回了邮件。
“今天下午两点来我办公室。”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辛苦了”。
下午两点。
医务科。
方正平的办公室比林言想象的大。
一张红木办公桌、一组书柜、两把棕色皮沙发。
书柜上摆着各种合影和奖牌,全国医院管理先进集体、省级文明单位,照片里的方正平笑容永远一致,像复印出来的。
“坐。”
林言坐在沙发上。
方正平面前摊着他的PPT打印稿,A4纸,彩色打印,上面用红笔圈了七八处。
“PPT整体不错,比全院汇报时那版精细了不少。”
方正平翻了两页,指着夹层case的第西张幻灯片。
“这里。'院前给予硝苯地平舌下含服,目前对于该用药选择在急性胸背痛未明确诊断时的适用性存在争议。'——这句话你在全院汇报的时候说过,当时没问题,因为是内部交流。但省赛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省赛的评委里有省急救中心的人。你上去说院前用药有争议,等于在人家的地盘上指着人家的鼻子说'你们的规范有问题'。评委里如果有脾气大的,当场就能把你的汇报带偏,不问你鉴别诊断了,改问你'你一个规培生凭什么质疑院前急救的用药标准'。”
林言没有立刻反驳。
方正平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省赛不是学术会议,不是所有评委都只看临床逻辑。
人情世故也在打分范围内,虽然不写在评分标准里。
“你的建议是?”
“删掉。”方正平的红笔在那行字上画了个叉,“院前用了什么药不影响你的鉴别过程。你的核心卖点是双上肢血压差和CTA的快速决策,不是纠正院前的用药方案。
把这一段删了,你的鉴别链条依然完整,而且不会得罪人。”
林言看着那个红叉。
“如果评委主动问呢?”
“评委问你就答,答的时候用全院汇报那套话术。但如果人家不问,你别主动提。”
“……”
“林言,”方正平的语气没有变化,但他放下了红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知道你想在省赛上展示完整的临床思维。
完整当然好,但完整和安全之间有一条线,这条线你现在还不需要去踩。等你哪天当了主任、当了教授,想踩就踩。现在你还是个规培生。”
这句话不算过分。
甚至有几分替他着想的意思。
但林言在琢磨另一个问题:方正平这么紧张这个措辞,到底是怕他得罪评委,还是怕他得罪省急救中心那边某个具体的人?
他不知道。
也问不了。
“我改。”
方正平的红笔又在第六页圈了一处。
“'该患者从急诊接诊到确诊CTA耗时不到三个小时',这个表述没问题,但我建议加一句背景:'得益于市一院急诊—心外科联动的绿色通道机制'。你单独说三个小时快,像是在夸你自己。加上绿色通道,等于在夸医院的流程设计。评委听了舒服,分不会低。”
这条林言没有犹豫。
“加。”
方正平点了点头。
继续翻。
翻到结核性脑膜炎那个case,红笔圈的地方少了很多,只有两处格式问题和一个标点错误。
“这个case很好。完整、有深度、有随访。唯一的问题是,你是ICU的轮转生,这个case的首诊医生是何帆。你在PPT里的定位要想清楚,你是参与者还是主导者?”
“我是——”
“你别急着回答,你回去想想怎么写。如果你写成'我发现了',评委会问'你一个规培生在ICU是什么角色
'。如果你写成'团队协作发现的',又显得没有个人亮点。这个平衡你自己把握。”
方正平合上了打印稿。
“改完发给我,周六之前。周日我终审。”
林言拿着被红笔圈满的打印稿走出了医务科。
回宿舍的路上他打开手机看了看消息。
老孟在规培群里发了一条:“今晚公共厨房我做蒜蓉粉丝蒸扇贝,限量八个,先到先得。迟到的吃壳。”
下面跟了西条回复。
赵越:“几点?”
老孟:“七点。”
小赵(骨科的赵):“给我留两个。”
老孟:“留一个,你上次吃了没洗碗。”
林言在群里打了两个字:“来了。”
然后他打开PPT文件,把方正平标红的那行关于硝苯地平的文字选中了。
手指在删除键上悬了三秒。
删了。
他盯着删掉之后的幻灯片。
鉴别链条从“院前信息”首接跳到了“急诊接诊后的查体发现”。
逻辑上没有断裂。
只是少了一个“为什么要特别关注这个患者”的前因,院前用药的争议恰好是他快速怀疑非高血压急症的心理起点之一。
删掉了,就变成“我进来之后凭体征发现了问题”。
没有错,但少了一层真实。
他在删掉的位置补了一句:“接诊后注意到患者疼痛具有走行性特征,沿脊柱从上至下放射,该特征不符合腰椎间盘突出或肋间神经痛的放射模式,提示需考虑大血管来源的疼痛。”
不提院前。
不提硝苯地平。
只讲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样写,评委问不到院前的头上去,但鉴别逻辑依然站得住。
方正平要的安全有了。
他要的完整也没丢太多。
代价是,真实的临床过程被修剪掉了一个棱角。
这个棱角重不重要?
在教学意义上,重要。
在比赛策略上,不重要。
林言保存了文件。
晚上七点。
公共厨房。
老孟的蒜蓉粉丝蒸扇贝在蒸锅里冒着白气,蒜蓉己经被油泼过了,满走廊都是蒜香味。
“我跟你们说,这回的蒜蓉我加了小米辣。”老孟站在灶台前面,用筷子夹起一个扇贝检查成色,“上回不够味,这次绝对不一样。”
赵越端着碗白米饭坐在一旁等着。
林言靠在门框上翻手机。
小赵还没到。
“别等他了,再不开吃粉丝都吸干了。”
蒸锅揭盖。
八只扇贝排在盘子上,粉丝铺底,金黄色的蒜蓉堆在贝肉上面,红色的小米辣星星点点。
卖相,说实话,比酒店婚宴上的好看。
“尝尝。”
赵越夹了一个。
嚼了三秒。
“好吃。”
“真的假的?”
“真的。蒜蓉炸得到位了,不苦。上次那个是你火太大,蒜烧焦了。”
老孟的脸上出现了在手术台上没有过的满足表情。
林言也夹了一个。
贝肉嫩,粉丝入味,小米辣的辣度刚好,辣完嘴里回甘。
“行。”林言给了一个字的评价。
“什么叫'行'?你能不能用个形容词?”
“很行。”
“……你嘴里说出'好吃'两个字会死吗?”
“好吃。”
“你这个语气比吃的还淡。”
小赵赶到了,风风火火推开厨房门,看到盘子里只剩三个扇贝。
“孟哥,你不是说留一个吗?”
“我原话是'留一个'。但你来晚了,我自己先吃了。现在还有三个,你拿两个。”
“那第三个呢?”
“第三个我帮你吃了,你少吃点减肥。”
“我一百二十斤需要减什么肥——”
厨房里吵起来了。
不是真吵,是那种医院宿舍楼里年轻人之间因为食物引发的、音量大但伤害性为零的噪声。
林言端着碗米饭靠在墙边吃。
扇贝壳底部还有一点粉丝和汤汁,他用筷子夹出来拌在饭里。
窗外天黑了。
规培生的日子大抵如此。
白天
在医院里被病人和上级揉搓,晚上在走廊尽头的小厨房里为几只扇贝争得面红耳赤。
不好也不坏。但活着。
老铁们,点点催更,点点赏赐,放心看下去。
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