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
上午十点来了个西十六岁的女人。
丈夫搀着进来的,主诉是“右上腹疼了两天”。
分诊台前面排着三个人,轮到她的时候她己经弯着腰站了十分钟,脸色蜡黄,额头上渗着汗。
林言在分诊台后面叫号。
看到她弯腰的姿势先问了一句:“疼痛评分多少?几分?十分最高。”
“七……八分吧。”
“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没有。”
“之前有过类似的疼吗?”
“有,去年体检查出来胆囊结石。医生让我做手术,我怕开刀,没做。”
林言心里初步判断己经成型了:胆囊结石急性发作,胆囊炎。右上腹痛两天加上胆囊结石病史,指向性很强。
他让护士先给患者测了生命体征。
体温38.2。
心率96。
血压130/82。
“Murphy征查一下。”
他把手放到患者右侧肋缘下胆囊点的位置,让她深吸气。
吸到一半,她疼得身子一缩,Murphy征阳性。
胆囊炎体征。
林言的手在做Murphy征的时候碰到了她的腹壁皮肤。
什么也没有。
没有字。
他不意外。
胆囊结石急性胆囊炎,诊断方向明摆着,没有什么容易被漏诊误诊的空间。
开了血常规、肝功、淀粉酶、腹部超声。
超声结果半小时后回来了。
胆囊肿大,壁厚0.5cm,囊内多发结石,最大一颗1.2cm。
胆总管不扩张。
典型的急性胆囊炎合并胆囊结石。
“联系普外科吧。”陆峥在旁边看了一眼超声报告,“这个迟早得切。先收进去控制感染,择期做腹腔镜胆囊切除。”
林言写了会诊单。
普外科二十分钟后下来了人。
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住院医,姓周。
白大褂上别着“普外科”的牌子,说话干脆。
“急性胆囊炎,先上抗生素禁食,炎症控制了择期做。”
患者丈夫在旁边听着,等住院医走了之后拉住林言问:“医生,做手术危险不危险?”
“腹腔镜胆囊切除是普外科最常见的手术之一,风险不大。你放心。”
“她怕开刀,去年查出来就是因为怕——”
“腹腔镜不是开大刀,就几个小孔,恢复也快。具体的普外科那边会跟你详细交代。”
患者被转走了。
陆峥处理完手上的换药过来坐下。
“刚才来的那个普外科的周老师,你认识不?”
“不认识。”
“他是王建国组的。”
林言抬了一下头。
“你去普外科轮转,就分在王建国的组。”陆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我在市二院的时候跟过一次王建国的手术,他来我们那儿做疑难病例会诊,顺便上了台。”
“怎么样?”
陆峥想了想。
“刀法是真好,骂人也是真凶。他在手术台上的音量能穿透两道隔音门。市二院手术室的护士长后来跟我们主任说,'下次那个王建国来,给他排最角落的手术间,免得吓到隔壁的产妇'。”
林言没说话。
“不过——”陆峥的声音停了一下,“他有个特点,他从来不在手术台下骂人。出了手术室的门,他跟谁说话都客客气气的。”
“那他骂的是手术台上的失误。”
“对。他的标准是,手术台上任何一个不必要的动作、一秒不必要的迟疑,都不能接受。这个标准骨科和普外科的带教基本都认同,但能做到的不多。王建国做到了,所以他有资格骂。”
林言点了一下头。
这条信息很有用。
去普外科之前多练基本功,缝合、打结、器械传递的规范,这些在手术台上是最容易被挑毛病的地方。
下午休息时间,林言回宿舍把修改后的PPT终稿又过了一遍。
夹层case删掉了硝苯地平那段,补上了走行性疼痛特征的分析。
通顺。
结核性脑膜炎的case,他调整了定位,不写“我发现”,写“在ICU轮转期间,通过团队查房发现以下异常”,然后在具体环节上标注“笔者在问诊中追溯到结核病密切接触史”、“笔者建议加
做ADA检测”。
团队的功劳归团队。
他个人的贡献用事实说话。
评委自己会判断分量。
发了邮件。
周六下午方正平回了:“第二版可以,周日下午三点来拿纸质版盖章。”
盖章,医务科的公章,证明这是市一院官方推荐的参赛材料。
周日下午,林言去医务科拿了盖好章的纸质版和参赛回执。
方正平不在,是他的助理给办的,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生,笑容职业。
“方主任说参赛的差旅费医院报销,住宿标准是每晚两百以内。”
每晚两百。
在省城能住什么?
快捷酒店。
“还有,方主任让我转告你——”助理翻了翻记事本,“'比赛时注意仪表,穿正装。医院的形象也是评分的一部分。'”
林言看了看自己身上衣服。
正装。
他有西装吗?没有。
回宿舍之后他翻了遍衣柜。
确认自己没有任何一件可以被称为“正装”的东西。
老孟恰好路过门口。
“你又在翻柜子?”
“我没有西装。”
“你要西装干嘛?”
“省赛,方正平让穿正装。”
老孟靠在门框上思考了两秒。
“我有一套。”
“你的我穿不了,你比我宽两个码。”
“我那套是实习答辩时买的,穿了一次就没穿过了,面料还行。但你穿确实大,要不你去楼下那个裁缝铺改一下?”
“来得及吗?”
“张姐手快,一天就能改完。”
林言想了想:“行,借我。”
老孟进屋翻了半天,从衣柜最深处拽出一个防尘袋。
拉链拉开,一套深灰色西装。
“裤子可能长了五公分。上衣肩线宽了,这个没法改太多,你凑合穿吧。”
林言把西装展开看了一眼。
面料确实还行,只是领口有一处极小的线头。
“谢了。”
“客气什么。你穿我的衣服去省赛拿了奖,回来请我吃顿好的就行。”
“你定。”
“那就海底捞。”
“……可以。”
晚上。
赵越回来了。
“你在干嘛?”赵越推门进来看到林言对着镜子在套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西装外套。
“试衣服。”
“这谁的?肩膀那里塌了一块。”
“老孟的。”
赵越走过来捏了捏面料。“不错,至少不是淘宝西十九包邮的。你明天去改?”
“嗯。”
赵越在他身后看了两秒。
“你把扣子扣上试试。”
林言扣了。
扣上之后腰那里松了一圈。
“……”
“老孟的腰围比你粗十公分。你穿这个不像去比赛,像借了你爸的衣服。”
“能改。”
“改了也大。你不如去买件合身的——”
“两百的差旅标准住完酒店还剩多少你心里没数?”
赵越闭嘴了。
安静了一会儿,赵越从自己柜子里翻出了一条领带。
深蓝色,窄版。
“这个借你。杨教授组会的时候我打过一次,打得还行。”
“你的领带打得正吗?”
“当然正,我不是老孟。”
林言接了领带。
他把西装脱下来叠好放进防尘袋,明天带去改。
领带搭在桌角。
深蓝色的布料在台灯下泛着一层暗光。
省赛的事,PPT准备好了,衣服勉强凑合了。
剩下的就是他自己上台的十五分钟。
那十五分钟里没有词条帮他。
没有系统提示他评委会问什么问题。
全靠他自己的脑子和嘴。
林言关了灯。
黑暗里两个人都没说话。
窗外有虫叫。
秋天的虫跟夏天不一样,叫得慢,一声一声的,间隔拉得很长。
林言在虫声里想了一件事:下周一开始普外科轮转。
王建国。
手术台。
拉钩。
缝合。
被骂。
这些他都做好了准备。
没做好准备的是
另一件事,在普外科,他的手要真正碰到患者的身体内部了。
不是皮肤外面的查体,不是包扎伤口的清创。
是打开腹腔,看到活的脏器,在里面操作。
急诊教他的是判断。
ICU教他的是等待。
普外科要教他的,是动手。
他翻了个身。
床吱嘎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