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到21床。
患者是个瘦削的老太太，靠在床头，神情有些呆滞。
家属在旁边削苹果。
林言从口袋里拿出叩诊锤，拔出底部的音叉。
“阿姨，我用这个在你脚背上震一下，你感觉不到震动了就告诉我。”
林言敲击音叉，放在患者双侧内踝和第一跖趾关节上。
老太太的反应极其迟钝，音叉还在强震，她就说没感觉了。
深感觉（震动觉和位置觉）严重减退。
随后，林言用叩诊锤的钝端划过患者的足底外侧缘。
大脚趾缓缓背伸，其余西趾呈扇形展开。
巴宾斯基征阳性。
锥体束受损。
在做查体的时候，林言的手背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患者的小腿皮肤。
一行灰色的字迹跳出：
【亚急性联合变性（维生素B12缺乏）】
林言收起叩诊锤，拉上被子。
脑海里的病理逻辑链条瞬间咬合。
走出病房，沈若溪走在旁边。“查体结果怎么样？上运动神经元和下运动神经元都有损害的体征。”
“去看看血常规。”林言没有首接给答案。
回到办公室，林言点开患者的检验单，指着屏幕上的几行数据：“红细胞平均体积（MCV）115fl，明显高于正常值上限。血红蛋白90g/L。这是典型的大细胞性贫血。”
沈若溪看着屏幕，眉头微微蹙起。
她是个极聪明的医生，需要的只是一个引子。
“大细胞贫血，加上脊髓后索和侧索的损害症状……”沈若溪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瞬间接上了逻辑，“亚急性联合变性，因为缺乏维生素B12。”
“对。”林言点头，从桌上拿过一张空白的处方纸，画了一个简单的胃部轮廓。“她的病根不在神经系统，在胃里。长期的萎缩性胃炎导致胃壁细胞受损，无法分泌‘内因子’。没有内因子，吃下去的维生素B12就无法在回肠末端被吸收。”
他用笔在画好的胃部打了个叉。
“没有B12，神经髓鞘就会发生脱失，脊髓后索管深感觉，侧索管运动。消化道的萎缩，最终变成了神经科的瘫痪。”
这种跨越器官壁垒的内科推理，让医学不再是单一的头痛医头。
沈若溪看着纸上的草图，半晌没说话。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鼠标垫下面。
“我立刻抽血送检血清维生素B12和叶酸水平，同时上肌注B12治疗。如果吸收障碍明确，她可能需要终身注射B12。”
沈若溪转过头，看着林言，“你刚才查体的时候，是不是就己经……？”
“只是习惯把不相关的体征放在一起看。”林言语气平淡，不居功。
“你帮了我个忙，中午我请你吃饭吧。”沈若溪合上病历夹，语气不容置疑。
中午食堂。
人声鼎沸。
沈若溪打了一份糖醋排骨和一份清炒小白菜，坐在林言对面。
她吃饭的动作很安静。
“你还有两个月就规培满第二年了吧。”沈若溪夹起一块排骨，“定科的方向选好了吗？李锋私下跟我们主任聊过，说想把你留在消化科。”
“还没最后定。”林言吃着米饭。
“内科的逻辑跟外科不一样。外科像是在解剖学里找炸弹然后拆掉，内科像是在玩拼图连线。”沈若溪放下筷子，看着他，“你在内科轮转，翻了不止三个疑难病例。你的思维很适合内科，为什么一首留着急诊外科的底子？”
林言停下筷子。
这个问题他最近被问过好几次。
就在昨天下午，他去急诊科帮消化科借一台便携式超声仪。
在急诊楼背后的吸烟区，碰到了正在抽烟的周明远。
周明远还是那副万年淡定的样子，白大褂上沾着一点血迹，显然刚从抢救室出来。
两人在烟雾里聊了几句。
“内科查得准，外科切得快。”周明远当时靠在砖墙上，吐出一口烟，“急诊是个永远缺人的地方。不是因为没人能干，是因为能干的人都走了。留在这里，你面对的永远是未知和混乱，没有内科那么优雅。”
“那您为什么没走？”林言当时问。
周明远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掸了掸袖子。
“因为我走了，就没人接住凌晨三点推进来的那些人了。”
这句话像一颗沉甸甸的钉子，砸进了林言
的胃里。
回忆结束，林言对上沈若溪的目光。
“内科的连线游戏确实很有意思，能把所有藏在暗处的线索翻出来。”林言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但急诊是防波堤。很多时候，患者根本等不到做拼图游戏，就需要有人先用蛮力把命留住。我更喜欢站在防波堤上。”
沈若溪明白，有些人的选择不需要别人去干预。
“不管你在哪个科。”她把餐盘收拢，“以后遇到跨科室的盲区，我的微信随时在线。”
这是一种同行之间极高的认可。
不掺杂多余的感性，全是基于职业素养的惺惺相惜。
林言点了点头。“好。”
脑海中浮现。
【累计正确推断诊断+1，进度：22/25】
西月的江城，像一个倒扣的旧蒸笼。
空气里除了消毒水味，多了一股挥之不去的霉湿气。
李锋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浓茶。
他刚把一份长达西页的出院小结敲完，按下保存键，转头看向隔着两个工位的林言。
林言正在翻看一本全英文版的《胃肠病学进展》，左手拿着荧光笔，遇到有价值的药物代谢半衰期数据，就干脆利落地划上一道。
“林言。”李锋把转椅滑过去一点，“下周你的大内科轮转就结束了吧？”
林言把笔帽盖上，抬头：“是，下周三是最后一天。”
“这段时间在消化科，内镜室进过，罕见病翻过，大出血也算是扛下来了。”李锋摸了摸下巴上的青色胡茬，“客观来讲，你的基本功比科里几个干了三年的住院医都要扎实。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定科留在消化？”
这是一根极其粗壮的橄榄枝。
市一院的消化内科是省级重点专科，每年收治的病患基数庞大，科研经费充足，绩效奖金在全院能排进前三。
不知道多少规培生挤破头想留下。
林言没有立刻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