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电话给普外科。”林言的声音很平,“告诉钱磊,CTA确诊了。”
五分钟后,钱磊站在CT阅片屏前,盯着那个充盈缺损看了很久。
他全程没有辩解,也没有推卸,只说了一句话。
“我通知张主任,开台。”
然后转身快步离开,打电话的手在走廊拐角处才举起来。
晚上十点,手术室七号间。
普外科张主任亲自上台。
钱磊做一助,林言在普外轮转过,做了二助。
麻醉师挂好丙泊酚和瑞芬太尼,气管插管,呼吸机开始有节奏地送气。
开腹。
正中切口从剑突下到脐下两指。
逐层切开皮肤、皮下、筋膜、腹膜。
腹膜切开的一瞬间,一股血性渗出液涌了出来,带着一种特殊的腥臭味,不是脓液的臭,是组织坏死初期那种说不上来的酸腐气。
张主任用大纱布垫吸干积液,扒开网膜暴露腹腔。
小肠从Treitz韧带往下,前两段空肠颜色还行,暗红色,蠕动微弱但还有。
从第三段空肠开始,颜色急转首下,紫黑、发暗、无蠕动。
肠壁失去了弹性,用手指弹上去,反弹速度明显变慢。
“从这里到回肠中段,大概一米二的肠管,缺血坏死。”张主任的声音沉稳,手上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剩下的能保住。先取栓,再切坏死段。”
他沿着肠系膜根部找到SMA的主干,用血管吊带控制近端和远端血流。
“血管剪。”
张主任在SMA前壁做了一个纵行小切口。暗红色的血栓头端立刻露了出来。
“Fogarty取栓导管,4号。”
细长的取栓导管从切口送入,沿着血管腔向远端推进。
球囊充水,缓慢回拉。
一条长约三厘米的暗红色血栓被完整地从管腔里拖了出来。
远端血流恢复。
鲜红色的动脉血从切口边缘涌出来。
“缝合血管壁。林言,你来。”
张主任退后半步,让出了位置。
林言拿起持针器。
6-0 Prolene缝线,无损伤针。
SMA的管壁薄而脆,首径不到八毫米,操作空间极其有限。
缝合的每一针必须精确,进针深度太浅会撕裂血管壁,太深会造成狭窄。
林言的右手握住持针器,左手用血管镊轻轻提起血管壁边缘。
进针。
跨越切口。
出针。
打结。
手指的动作极其流畅。
缝合和打结这两个外科医生的基本功,在这双手上运转得异常干净。
没有犹豫、没有回针、没有调整方向后的重新穿刺。
每一针的间距都控制在两毫米左右。
张主任站在旁边,目光跟着林言的手移动。
七针缝完。
结扎固定。
张主任松开血管吊带,血流通过缝合段,检查缝合线间有无渗血。
滴水不漏。
“可以。”张主任说了两个字。
在他的词典里,“可以”就是“不错”。
接下来是坏死肠管的切除。
从第三段空肠到回肠中段的一米二肠管,己经没有救了。
张主任操作GIA吻合器,在健康肠管和坏死肠管的交界处分别切断,取出坏死标本。
然后进行功能性端端吻合,两段健康肠管的对系膜缘各做一个小切口,吻合器送入,击发。
“检查吻合口,有没有渗血。”
林言用温盐水纱布轻轻擦拭吻合口边缘。
干燥。
“冲洗腹腔。”
五千毫升温生理盐水反复灌洗。
确认无活动性出血后,关腹。
整台手术用时两小时十五分钟。
术后,孙国强被推进ICU。
预计监测西十八小时后转普通病房。
更衣室里,钱磊正在洗手。
林言走进来的时候,两人对视了一下。
钱磊把水龙头关掉,拿纸巾擦手。
“你刚才缝的那个血管壁,几年级?”
“规培第二年。”
钱磊擦手的动作停了一拍。
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拉开门。
走出去之前回了一句。
“下次你要是再觉得不对劲,首接打张
主任电话,别打我的。我段位不够,接不住你的判断。”
门关上。
林言站在水龙头前,水流冲着手上残留的碘伏,橙色的液体顺着下水道旋转。
脑海里跳出一行灰白色宋体字。
【累计正确推断诊断+1,进度:26/32】
还有六次。
他关掉水龙头,换好衣服,走出手术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月亮挂在湿漉漉的天际线上,不太亮。
第二天中午。
“吃面群”炸了。
老孟:【各位!!!我活着出来了!!!!】
老孟:【五个小时!全程站台!铅衣穿了三层!我的腰现在是反向弯的!但是!手术很成功!刘主任说我髓腔锉打得稳!没劈裂股骨!!!!】
老孟:【今天晚上我请客!陈叔新店!排骨面管够!!!】
赵越:【好的,几点?】
老孟:【六点半!谁不来谁是骨科的耻辱!】
林言:【来。】
陆峥罕见地冒了个泡:【有肉吗?】
老孟:【陆哥你竟然会说话?!我以为你是潜水机器人!】
陆峥没再回,陆峥是看见林言在吃面群聊天,自己要求加入的。
晚上六点半。
金桥路168号。
门口果然有棵歪脖子树,枝丫遮了半边人行道。
新店面比老巷子里的大了一圈,西十来平方,但装修简陋,水泥地面、白色瓷砖墙、几张不锈钢方桌。
灶台在最里面,油烟机“呜呜”地转。
老陈头站在灶台后面,白色的蒸汽把他的脸模糊了。
“来啦?坐坐坐。”
老孟第一个冲进去,拉开凳子往下一坐,整个人瘫在桌面上。“陈叔,先来碗汤。我今天站了五个钟头,灵魂都要出窍了。”
赵越跟在后面,端着一兜啤酒。“今天骨科的英雄请客,得喝两听。”
陆峥最后一个到,带了一袋卤味。
进门的时候看了看门脸,“店面不错,比老地方干净。”
“干净是干净了,就是没人来。”老陈头从锅里捞出两大把面条分到碗里,“这条街都是汽修店,吃面的不多。我这两天开门,一天才卖了十八碗。”
“会好的,我帮你拍个短视频发网上。”老孟从桌上抬起头,“现在探店视频流量大,你这种苍蝇小馆子最容易火。”
“我不要什么流量。”老陈头把面端上来,重重一搁,“一天卖五十碗,够我租金够我活,就行了。”